反对势力正在全美国蔓延。
插图：扬内·伊沃宁
2026年6月23日
从滑梯顶端——通向一个小型后院泳池——往下看，直到四月份，映入眼帘的还是俄亥俄州郁郁葱葱的农田、茂密的森林和漂亮的木板房。而现在，映入眼帘的是六个巨大的防风雨帐篷，这种帐篷通常被军方用来安置战斗机，或者被灾区救援组织者使用。这些帐篷很快将容纳价值约300亿美元的尖端半导体设备。它们与几台燃气轮机一起，占据了相当于一个机场航站楼大小的场地。如果场地所有者Meta公司能够按计划在2026年将其“普罗米修斯”数据中心投入使用，它将为人工智能提供整整1吉瓦（GW）的电力——这相当于100万户家庭的用电量，或者大致相当于一座大型核反应堆的输出功率。
未来能够训练前沿人工智能模型的巨型数据中心，将在2030年建成，它们不会像目前美国大部分服务器集群那样位于弗吉尼亚州或加利福尼亚州的城市群，而是在新兴的“硅谷中心地带”（如密歇根州、威斯康星州和俄亥俄州），或是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和德克萨斯州等南部各州。巨额资金——亚马逊、谷歌、Meta、微软和甲骨文等公司投资高达7500亿美元，加上CoreWeave等数据中心专家和华尔街资助的房地产开发商的数十亿美元投资——正被投入到这些地区的建设中。据信息提供商穆迪估计， 2026年至2030年间，全球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投资额将达到3万亿美元。其中大部分资金将流向美国。这笔资金将使美国的AI总计算能力（以数据中心的耗电量衡量）从目前的略低于12吉瓦增长到本十年末的五倍之多。而几乎全国各地，无论政治立场如何，都对此感到愤怒。
令人反感之处不胜枚举：丑陋的建筑物；发电机和冷却系统的轰鸣声；纵横交错、如同骷髅般耸立的输电塔；以及对水污染的担忧。调查显示，美国人宁愿住在核电站旁边，也不愿住在数据中心旁边。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日益凸显。11月即将面临选民投票的州长候选人，经常会被问及他们对此事的立场。
当地活动人士已经开始取得进展。在当地民众的强烈反对下，至少有20个总价值420亿美元、耗电量达3.5吉瓦的数据中心项目在2026年前三个月被取消；过去三年中，已有价值850亿美元的项目被取消，其中包括亚马逊和Meta公司提出的小型数据中心项目。爱荷华州锡达拉皮兹市的居民正在抵制谷歌在该市建设数据中心的计划。密歇根州萨林市的OpenAI项目不顾当地民众的反对破土动工后，多个乡镇通过了暂停令。
然而，这种抵制并非简单的“邻避效应”。今年四月，民调机构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查发现，仅仅听说过数据中心的美国人，与那些居住在数据中心五英里范围内的人一样反对数据中心。哲学家们长期以来一直担忧，失控的人工智能——例如，专注于最大化回形针产量——会吞噬人类所有资源，用服务器铺满地球，最终使地球变得不适宜居住，从而毁灭人类。OpenAI 的 Sam Altman和 Anthropic 的 Dario Amodei 多年来一直警告说，人工智能将使大多数人失业，或者被用于大规模危害。如今，他们所需的基础设施正送到人们家门口，其景象宛如战区。全美各地的居民纷纷在市政会议上站起来，恳求取消相关项目，希望以此减缓这项技术的发展速度。他们会成功吗？
这个问题并非人工智能行业独有。“我们需要保持领先的优势，”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在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表示。他称，确保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保持领先地位是他任期内的“首要目标”。“我们必须确保这些数据中心获得许可、建成并投入使用。”
目前，美国数据中心大约有 1-2 GW的容量用于训练主要供应商（Anthropic、OpenAI 和 Google）以及试图追赶它们的 Meta 和 xAI 等公司的前沿模型。由此推断，大约应该有 10 GW 的容量可用于推理，让客户能够使用这些模型来提问、编写代码或执行其他任务。然而，在 2026 年初人工智能工具需求激增之后，现有的计算能力却远远不够。Anthropic 限制了模型的使用，OpenAI放弃了其计算密集型的视频工具，而微软大幅提高了其编码助手的价格，以至于一些程序员不得不重新拾起自己编写软件的旧技艺。
新建数据中心旨在缓解这一压力。目前，一些大型项目正在建设中，预计到2028年底将新增近30吉瓦的容量。然而，构建新模型所需的容量却在快速增长。Anthropic在去年发布的一份白皮书中指出，到2028年，训练一个前沿模型就需要高达5吉瓦的容量。据研究公司Epoch AI预测，到2030年，这一数字可能高达16吉瓦。如果预测属实，未来几年新增的大部分容量都将用于模型训练。
一些因素将有助于抑制对更多项目的需求。芯片的效率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提高，在相同的能耗下产生更大的计算能力。加密货币挖矿设施正在被改造用于人工智能。正如芯片制造商 Cerebras 的首席执行官 Andrew Feldman 指出的那样，推理不需要像训练模型那样庞大的设施，这意味着可以利用现有数据中心的部分资源。即便如此，这可能还不够。目前，人工智能真正颠覆的只有编程领域。其他可能被其革新的行业——例如法律、金融或媒体——仍处于起步阶段。
大多数正在进行的数据中心项目都是在舆论反弹达到目前这种程度之前获得批准并启动的。有些项目——例如位于密歇根州萨林市的OpenAI数据中心——则险些夭折：该项目被市议会否决，之所以能够继续进行，仅仅是因为该县没有划为工业用地的土地，这违反了“排他性”的土地分区法。
即使是那些长期以来对数据中心持欢迎态度的地区，如今也开始反对它们。2025年3月，弗吉尼亚州的劳登县——素有“数据中心走廊”之称——取消了此前简化数据中心建设流程的规定。现在，新建数据中心需要获得“特殊许可”，并需举行公开听证会。在拥有仅次于弗吉尼亚州的全球第二大数据中心数量的德克萨斯州，圣马科斯市已颁布了数据中心建设禁令。
美国人对数据中心持反对态度，部分原因是出于可以理解（尽管有时是误解）的担忧，即数据中心会对社区和环境造成影响。例如，关于人工智能数据中心会消耗大量水的说法，在2025年因一本基于严重错误计算的书籍而广为流传。一个中型数据中心每年的用水量大约相当于两个高尔夫球场，但如果采用水循环利用技术（现在很多数据中心都采用了这项技术），用水量则会少得多。
此外，电力供应也令人担忧。据另一家研究公司SemiAnalysis称，目前美国各州的大负荷并网申请总量约为1太瓦（1000吉瓦时），几乎全部用于数据中心。这几乎相当于美国电网的全部容量，而美国电网的最大发电量为1250吉瓦时。尽管美国全年平均电力需求约为470吉瓦，但夏季高峰需求可达750吉瓦，电力公司通常会在此基础上保持15%至20%的缓冲容量。此外，只有约975吉瓦的容量能够可靠地按需供应。
这引发了人们对消费者和其他企业电价飙升的担忧。但迄今为止，几乎没有可靠的证据表明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不断增长的电力需求使得电力公司能够将升级成本分摊到更多用户身上。而且，由于数据中心运营商始终会安装备用电源以防能源供应中断，因此在发生极端事件（例如暴风雨）时，他们可以降低用电需求。“我们希望成为电网的良好公民，”微软负责数据中心建设的负责人阿利斯泰尔·斯皮尔斯 (Alistair Speirs) 表示。他补充说，通常连接到超大规模数据中心的电池使其能够“自主选择何时从电网获取电力”。
尽管如此，未来几年计划对数据中心进行巨额投资，将需要美国生产更多电力——由此产生的基础设施势必会引发反对。美国能源部预计，到2030年，美国需要新增50吉瓦的发电量以支持人工智能的发展，还需要另外50吉瓦来支持政府预期的制造业复兴。“我们需要提高可调度电力的产能，”赖特先生说道。他对只能产生间歇性能源的风能和太阳能项目持怀疑态度。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阻止了燃煤电厂的关闭，并支持重启核电站和建设更多燃气电厂。尽管预计到2030年，超过三分之一的数据中心将实现完全自发电，但这将使这些项目更加碍眼，而其余的数据中心仍将依赖电网。
俄亥俄州如今拥有全美第四大数据中心聚集地，其应对措施比大多数州都更为明智。去年7月，该州公用事业委员会通过一项规定，要求规模超过一定标准的数据中心运营商每月至少支付其申请可用电力容量的85%，即使他们并未使用这些容量。此举旨在让俄亥俄州居民放心，他们最终无需承担电网投资的费用。这项创新举措也成为科技公司今年3月在白宫签署的“用户保护承诺”中的一项内容。
俄亥俄州的规定比承诺书更好，因为它具有约束力。然而，即便如此，也未能安抚该州居民的担忧。俄亥俄州约四分之三的民主党人和三分之二的共和党人仍然反对在当地发展数据中心。反对声浪如此之大，以至于尽管唐纳德·特朗普在2024年总统大选中以11个百分点的优势赢得了该州，但人工智能爱好者、俄亥俄州州长候选人维韦克·拉马斯瓦米在民调中与他的民主党对手势均力敌。
特朗普政府有办法绕过地方反对。今年3月，能源部宣布在俄亥俄州乡村小镇皮克顿的联邦土地上兴建一个规模庞大的10吉瓦项目，从而绕过了一些通常的审批程序。该项目将由日本软银集团出资，这家由孙正义掌管的企业集团将建造一座燃气发电厂，为建成后将成为全球最大的数据中心供电。“想象一下，我们和卢特尼克部长、赖特部长、孙正义先生以及我……还有其他所有乡巴佬，站在阿巴拉契亚山区的农田里，鞋子上沾满了泥巴！”出席了奠基仪式的俄亥俄州众议员亚当·霍姆斯说道。
皮克顿的居民们并不怎么敏感：这里曾是上世纪50年代美国核浓缩计划的所在地。即便如此，代表该选区的州参议员、同时也是俄亥俄州议会数据中心委员会成员的肖恩·威尔金（Shane Wilkin）也并非一帆风顺。“我们请了水务部门的人员来作证，我问他俄亥俄州有多少个数据中心持有排放许可证？一个。然后我又问了他一个我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这总是有风险的——他们有过违规记录吗？他说两次：都是因为文件提交逾期。”威尔金先生说，他向选民解释过，数据中心不会推高电价，因为它们自带电力，不会污染水源，不排放废水。但他们只是简单地说：“我就是不想要数据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