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高科技医疗技术从实验室走进医保，需要经过产品获批、技术准入、医疗服务价格立项、医保编码、临床证据与经济学评价、医保支付标准等多道关口。”
文 /巴九灵
十多年前，汽修工人聂鹏因一场事故造成脊髓损伤、高位截瘫，人生从此被禁锢在轮椅上。肌肉萎缩、尿路感染、静脉血栓接踵而至，他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坐着就是躺着，日子就像一潭死水。
2017年，杭州一家主攻外骨骼机器人研发的企业正在招聘测试人员。这种外骨骼设备，能识别使用者的动作意图，辅助腿部关节发力，帮助失去行走能力的患者重新站立、迈步。
聂鹏从病友处得知消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他成为样机的受试者，后来还加入了这家公司，成为产品的工程师。第一次借助机器辅助实现站立行走时，他激动得热泪盈眶，燃起了生活的希望。
他说的一句话也被央媒引用：“走路的时候，看待世界的视角也变了，不再是缩在轮椅上仰望，而是站起来平视整个世界。”
视角从仰视切换为平视，这是技术赋予普通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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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像聂鹏这样的 “重新站立者” 只属于少数测试者。对于瘫痪患者而言，曾是科幻电影概念的外骨骼机器人，进入舆论视野已有多年，但其昂贵的设备以及有关的费用，也拦住了绝大多数普通家庭。
而最近几年，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
越来越多的地区开始把外骨骼机器人纳入医保。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广东等十余个省份，连同深圳、成都、杭州等重点城市，先后出台了相关政策。官方部门也在释放更多积极的信号。今年8月，国家医保局印发《全民医疗保障 “十五五” 规划》，促进智能外骨骼等智能化设备在长期照护领域的应用。
图源：《全民医疗保障 “十五五” 规划》
值得注意的是，在去年，外骨骼产品成为懒人爬山神器，在景区火爆出圈。但是，这种消费级的外骨骼产品跟医用康复外骨骼产品完全不是同一类设备。
《人民日报》今年8月的一篇报道称，不少消费级的产品存在夸大宣传、人机适配差、缺少安全防护等问题。真正具备康复治疗价值的，是医疗机构的专业外骨骼机器人，它是搭载了电机、传感器、闭环控制系统的正规医疗器械，专供残障人群开展临床步态训练，设备价格的区间在数十万元至数百万元之间。
当前，医保予以报销的是定点医疗机构内产生的医用外骨骼康复训练服务，该服务在试点地区按医保乙类项目管理。医用外骨骼设备由医疗机构出资采购，患者按次缴纳康复训练服务费，符合当地试点政策的费用按规定比例予以报销。
外骨骼机器人并不是孤例。近年来，一批曾经只出现在科研报道里的医疗高科技，正通过各种方式，逐步叩开医保的大门。
比如脑机接口。
这项技术，简单来说就是在人脑和外部电子设备之间搭建起直接的信息传输通道。
它可以辅助改善记忆力衰退、颈脊髓损伤及各类神经系统病变，帮助瘫痪、运动障碍患者重建部分行动能力。随着技术进步，其医疗场景持续拓展，可实现脑状态监测、神经调控、感官强化等多种功能，在神经诊疗与康复领域具备极高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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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国内完成全球首例高分辨率半侵入式视网膜脑机接口临床应用案例，科研人员在不穿透眼球的前提下，将刺激芯片植入失明患者的眼球外壁，患者可以重新感知光影轮廓、识别物体、书写汉字。
国内针对脑机接口的产业扶持政策正持续加码。“十五五” 规划纲要把脑机接口划定为六大未来产业之一，该项技术也在今年首次被写进政府工作报告。国内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也获批上市。
去年，国家医保局出台《神经系统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试行）》，专门为脑机接口相关诊疗服务开辟独立的价格条目。
图源：国家医疗保障局
依据植入形式的不同，脑机接口可以划分为侵入式、半侵入式与非侵入式三种类别。湖北、北京、四川等多个地区，也依据类别的不同，明确了不同的价格。以四川为例，省医保局规定，“侵入式脑机接口置入费”最高限价6583元/次，而 “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适配费” 项目，最高限价为965元/次。
浙江省脑机接口产业起步早，先发优势明显。官方数据显示，去年浙江省拥有脑机接口有效发明专利1058项，其中杭州占比超过90%，位居全国城市前列。去年8月，浙江还率先将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适配费纳入医保支付，按乙类项目管理，个人先行自付比例为10%。
比如手术机器人。
它是由机械臂（手）、视觉系统（眼）及规划控制系统（脑）构成的精密医疗设备，按其自主程度，分为0级到5级，0级完全由医生操作，5级则完全自主。目前大部分机器人还需要医生操作。在临床应用上，它主要分为腔镜、自然腔道、骨科及其他四大类，其中腔镜与骨科手术机器人的应用最为广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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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中国科学院院士、解放军总医院泌尿外科医学部教授张旭的介绍，近两年，国产手术机器人在我国的市场占有率持续提升，从2023年的32.61%增长至2024年的48.89%。但相较于美国机器人参与手术的比例42％，我国仅为6.33％，机器人在手术中的利用价值仍待提升。
以前，医院对手术机器人的收费并没有统一的标准，往往是看手术怎么做、用在哪个部位，或者用的是国产还是进口设备来定价。这种计价模式，导致收费项目繁杂且缺乏透明度，加重了患者的负担，也使得医保难以有效介入。
从今年1月份开始，手术机器人收费有了国家标准。
9月，国家医保局还贴近临床实际，给机器人手术做了单独分组，官方的理由是，“机器人手术本身耗材贵，技术难度高，单独成组精准匹配其高价值和高技术难度，为技术创新和应用提供了清晰、正向的支付预期”。换句话说，以前机器人手术和普通手术是同一个价位，现在给机器人手术单独制定更高的价格，让医院敢于尝试新技术。
目前，国内只有少数地区将手术机器人纳入到医保范畴，且侧重点也有显著差异。
上海市在2021年以 “人工智能辅助治疗技术” 为切入点，将腔镜机器人手术纳入乙类医保。其支付的范围仅限达芬奇手术机器人系统下的四类手术（前列腺癌根治、肾部分切除、子宫全切、直肠癌根治），单次手术固定费用3万元，报销比例80%。
北京市同年也启动了医保项目，但主要用于骨科机器人手术，其中机器人的固定费用为8000元，可由医保全额支付；配套耗材纳入乙类目录，给予70%的报销比例。
再比如人工心脏。
这项复杂的技术，被誉为 “医疗器械皇冠上的明珠”。国家医保局就此制定了价格立项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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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5月，《经济日报》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以终末期心衰患者植入人工心脏为例，此前该项整体治疗费用超百万元，普通家庭难以承受。价格立项指南实施后，医保部门统一增设新式辅助装置价格项目，与相关企业一对一议价，挤除流通环节不合理溢价，将整体手术费用降至70万元左右，同时保障企业研发生产合理利润。目前，北京、成都、广东等地已将相关项目纳入医保，患者个人自费部分可降至20万元左右。”
去年11月，天津市也将人工心脏纳入医保，人工心脏耗材、植入费、取出费、适配费全面纳入报销范围。
图源：天津市医疗保障局
市场对高科技医疗的期待正在升温。
IDC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外骨骼机器人市场规模超过16亿元，整体出货量约2.6万台。医疗康复领域在市场规模上占绝对优势。
图源：《中国外骨骼机器人市场份额，2025》研究报告
脑机接口市场也颇具潜力。据麦肯锡估计，2030年，脑机接口在医疗应用市场规模有望达到400亿美元，2040年达到1450亿美元。据赛迪顾问的数据，2024年中国脑机接口市场规模为32亿元，增长率为18.8%；预计2028年，市场规模将达到61.4亿元，2024年至2028年的年复合增长率为17.7%。
手术机器人市场亦保持增长。据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在中国市场，手术机器人市场规模由2019年的27.15亿元上升到 2024年的71.84亿元，年复合增长率达21.5%，预计到2033 年，市场规模将达到1020.19亿元，年复合增长率将达到34.3%。
技术有突破，政策在松动，市场在期待，但落地仍然困难。它有了官方定价、临床案例、在某些地区也有了医保试点，但还没有实现大范围的普及与医保的全面覆盖。
高科技医疗首先面对的是成本问题。外骨骼的造价很高，市场上的价格区间从几十万到几百万元之间。昂贵的硬件成本，让不少基层、中小型医疗机构望而却步。
这类技术中有相当一部分尚未发展成熟，技术路线尚未定型，长期安全性与稳定性都有待充分验证。
以脑机接口为例，《科技日报》近期梳理了这一领域的多项技术难题。在硬件端，传统硬质电极存在生物排异和胶质瘢痕等问题，柔性电极、水凝胶等新材料虽然取得进展，但长期安全性数据仍然不足；微米级生产工艺、封装防腐、成本控制和质量控制等规模化制造体系也尚未成熟。
在信号端，脑电信号本身噪声较大，如何从复杂信号中提取有效信息，并进一步实现安全、精准的神经调控，仍然是技术难题。与此同时，不同机构之间的数据采集标准、设备范式和存储格式尚未完全统一，行业缺少大规模、标准化的公共数据库。懂医学、芯片、算法和临床的复合型人才，同样十分稀缺。
技术成熟度不足，会增加大规模纳入医保的难度。因为当一项技术仍处于早期发展阶段时，临床样本往往较小，长期随访数据不足，医保部门很难准确判断其长期疗效和成本效果。
为了加快医疗创新，监管部门也正在逐步扫清障碍。9月14日，国家药监局批准发布我国第三个脑机接口医疗器械标准，这也是全球首个采用人工智能技术处理脑电数据的脑机接口医疗器械标准。
这个将于明年9月实施的标准，规范了脑机接口医疗器械的数据采集、处理、标注、存储和访问等全流程的技术要求和测试方法，帮助企业解决脑机接口医疗器械数据集质量控制尺度不统一、建设过程不规范等共性问题。
图源：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
川观新闻在今年3月的报道中提及了企业面临的实际困难。
华西医院去年完成西南地区首例植入式脑机接口手术，一名长期瘫痪的患者得以依靠意念驱动手部完成抓握动作，临床层面实现重要突破。整套诊疗方案总花费超过30万元，但市场一片空白。
一家成都脑机接口企业，技术层面已经跑通，孤独症筛查准确率超过90%，在政府公益项目下服务600名儿童，效果不错。但商业落地处处碰壁：公立医院采购审批门槛严苛，民营康复机构预算有限，市场打不开，企业只能依靠政府公益项目维持运转。
技术能证明自身有效，不代表市场愿意为它买单，也不等于医保能立刻为它落地。一项高科技医疗技术从实验室走进医保，需要经过产品获批、技术准入、医疗服务价格立项、医保编码、临床证据与经济学评价、医保支付标准等多道关口。
技术要可靠，产业要成熟，成本要可控，医保基金要承受得起，普通病患还要用得上。这些因素彼此制约，也决定了高科技医疗的普及节奏。
作者|马泪泪
主编|何梦飞
图源|VCG、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