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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惠天:Token是AI文明首个度量衡

更新时间 2026-09-28来源 观察者网正文 5466字阅读约 18分钟2 张图片

人工智能产业最不缺的就是大数字。9月16日,美国咨询机构Gartner发布最新预测,2026年全球人工智能支出将达到2.7万亿美元。与此同时,资本市场已经开始追问另一面:如此惊人的投入,究竟能够产生多少真实的经济回报?

在这一过程中,一个原本属于计算机技术底层的词——Token,正在获得越来越强的经济学含义。

Token是大模型处理信息的基本单位,也是AI算力消耗和服务计价的重要基础。沿着一个Token的生产过程向上追溯,是芯片、数据中心、电力和巨额资本开支;向下延伸,则连接着大模型、智能体以及正在被AI重塑的千行百业。当机器智能第一次可以被如此大规模地生产、计量和交易,我们是否正在进入一种新的“Token经济”?

近日,观察者网对话新书《Token经济》作者之一、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白惠天。在她看来,Token虽然远不是一把完美的尺子,却可能具有一个更重要的历史意义——“Token是AI文明出现的第一个度量衡。”

【对话/观察者网 朱新伟】

观察者网:“Token经济”现在非常火热,你们团队是怎么想到要把它当成一本书的主题?

白惠天:我们团队一直都非常关心AI对社会经济的影响。我本人的背景是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金融学学士、经济学博士,所以我很好奇:AI是不是会挑战原来我们学到的一些经济学的基本原理?哪些我们默认的经济学假设需要去重新调整?比方说,agent(智能体)这个主体,它的行为也许就和个人主体的行为有一些差异。

选Token作为书名,其实是多种因素造成的。“AI经济学”其实并不新鲜,在很多年以前,大家就在评估人工智能技术对全要素生产率的影响、对GDP增长的影响、对就业的冲击。那么,Token就好像是给了你一个微观视角,让你通过追溯一个Token的生产与流通过程,去更深刻地理解这个产业。有一部动漫叫作《工作细胞》,我想我们是不是能够做一些科普工作,就像讲解红细胞、白细胞一样,给大家讲一个Token所经历的前世今生。

观察者网:经济学要求精确、可量化。一家大模型的Token可内部计量,但各家之间并没有统一计量标准,比如腾讯WorkBuddy的Token跟千问办公Token计价方式不同,各有各的算法,从经济学的角度怎么评估?

白惠天:在度量单位层面,Token究竟有没有意义?回答这个问题,取决于它的比较对象。过去,人类没有衡量智力劳动的尺子。我们认为,Token是历史上第一次能够把智力这种很虚无缥缈的东西——尤其是机器智力产生以后——你能够有一个相对可计量、可比较的东西去衡量,这是Token的巨大贡献。

确实如你所说,Token不是完美的度量衡,不像一公里、一桶、一升等单位一样恒定。但你要从它衡量智力劳动,能够把一个不可言说、不可量化的东西变得逐渐清晰这一点看,其实Token是很大的精进。

过去我们怎么衡量智力呢?我们可能看他是来自哪个学校?他读了什么样的学历?他在哪里工作?工作了多久?他担任什么岗位?我们用这种方式去刻画一个人能够为我们提供的智力服务。现在Token起码是一个让我们可以测量智力劳动的切入口,它一定不是终点,但至少是一个很好的起点。

业界在讨论Token的时候,会讲究“智能成本”,即达到相同智力水平的成本是多少,而不仅仅是每百万Token的成本。上下文的长度、响应的速度,是快思考模型还是慢思考模型,这些都已经是Token的细化指标。随着研究的深入,我们对Token的理解会更加清晰。

观察者网:Token第一次为过去原本看不见、摸不着的智力劳动赋予了衡量的尺度,但这个尺度还不够完美。

白惠天:Token是AI文明出现的第一个度量衡。人类对新兴事物的理解有个过程,从不知到知,从“知之不多”到“知之甚多”。但是Token作为大语言模型技术底层的单位,它一定是永恒存在的,只是说大家对它的理解会逐渐深刻。在大语言模型中,Token就是通过“分词器”的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它背后是有一张很大的词表,人类语言文字在它的词表里找到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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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惠天、袁晓辉、司晓著,中信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

观察者网:Token一词的中文翻译,此前有机构推荐使用“词元”,但业界似乎仍然使用Token英文居多,为什么?

白惠天:我们看到有学者最近在《人民日报》发文提出,现在这个技术发展阶段,也不是说中英文词就一定要并轨,而是都有各自存在的意义。发表论文时,大家可能用“Token”更多一些;如果是与数据局的同事交流,可能我用“词元”就会更多一些。

另外,提到“词”你想起来是word,它好像只是“单词”这个意思。但实际上Token是可以切分图像的,一张图切分为一个个画块(patch);也可以去分割一个3D空间,我们叫它“体素”或者“点云”。词元只是大语言模型的一种分法,如果我们的视角扩展到多模态,也许Token反而是通用性更强的表述,即表示某种形态下的切割方式。

·每一代技术革命都取代了人类的一部分劳动

观察者网:Token把智力劳动变成一个可度量的商品服务以后,人类是不是被商品化了?

白惠天:我是一个坚定的人本主义者。把人“蒸馏”成一个skill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不过,每一代技术革命某种程度上都是取代了人类的一部分劳动。过去你必须要用腿走路,现在你可以驾驶马车、甚至汽车。但机器能否代替全部的人类能力呢?大概率不会,因为AI更多是通过输入大规模的数据训练参数,然后输出能力。而大语言模型要理解这个世界,就需要更大范围的上下文。怎么样去获得更多的上下文?这个能力其实还是人类所独有的。

人类的价值、意义是否会被抹杀?我觉得其实恰恰相反,AI有可能让我们从完成螺丝钉任务变成更加回归人的本身。关键在于多大时间尺度上?如果你是一名打字员,那当年打字机出来以后,对你的冲击短期内一定是最强烈而直接的。历史的变化可能就是这样,从局部开始慢慢扩散,并且不可逆转。

观察者网:我们该怎样去适应Token经济?

白惠天:首先,拥抱变化与不确定性。我们上中学的时候,是查字典;上大学的时候使用卡西欧、文曲星等电子辞典;做博士研究的时候,我带着我的助研去档案馆,一页一页拍照片,用OCR识别数据。那今天再让我做同样的事情,可能我获取数据的方式就会发生变化了。我用AI First的思维,可以帮我去减少很多的试错成本。

重点在于,我们是把AI的回答当作理所当然的答案,还是把自己跟它视为教学相长的关系?所谓苏格拉底式的提问法,即你跟AI互动的时候,每一次你都让它多追问一个为什么,去追溯事情的本源。不同的AI互动方式给你的答案是大不一样的。

观察者网:现在Token的消耗量增长非常快,而整个实体经济的增长则相对缓慢,Token经济有没有泡沫?

白惠天:新技术萌芽期是会有一些过度投资。这个事情其实不仅仅发生在Token层面上,过去在互联网时代,或者是在每一个我们认为有技术拐点的时代,可能都发生过。

相对于以往的泡沫经济,Token经济反而是跟实体经济的关联更紧密的经济形态。每一个单位的Token,都要通过一个很完整的、很重工业的制造流程才能生产出来。电力是基础,还要有数据中心、网络互联、高性能计算。再往后才是到模型层,去做模型的训练、模型的推理,输出的东西到达应用层。所以生产链条非常长。

微观的效率提升,需要通过多层的转化,才能转化为组织的利润增长。以记者为例,可能过去只写一篇,现在我能一天写五篇了。但是我给市场供给了五篇,市场能不能认可这个价值?从微观的效率提升,到中观的组织效率增长,再到国家GDP的增长,全要素生产率提高,每一层的转化势必都会有效率损失。

组织层面的变化总是滞后于技术变化,因为技术变化实在是太快了。很多大模型每天在迭代、刷榜,而我们的社会组织很难去匹配这种速度。正所谓“大模型一日,人间十年”。


观察者网:眼下大厂们都还在烧钱,你觉得Token经济什么时候会实现自我造血?

白惠天:大模型厂商的战争,上半场大家可能卷的是参数,卷的是模型能力;到下半场,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些模型能力究竟能够进入什么场景,创造多大的经济价值。

Anthropic其实已经给出了一个很好的例子。它率先在编程场景跑通了大模型的高价值商业闭环。过去编程就是程序员编程,现在拓展为使用自然语言的氛围编程,编程不再是程序员小众群体的需求,而是普通智力工作者的标配。

这也意味着,大模型接下来竞争的不只是“谁最聪明”,还包括“完成同一个任务,谁的成本最低”。大家发现,处理日常的写作任务、编程任务,主流大模型之间的能力差距很小,但是成本却差很多,这也就是为什么当Kimi K3出来以后,它甚至和Anthropic的最新模型不遑多让。两者能力差距非常小,但是我们能够以更低的成本去执行任务。像DeepSeek、智谱、Kimi、混元,“小身材大能力”,参数不一定最高,但是适配到给定场景下,能够提供性价比最高的服务。

低成本就有利于把人工智能落地到更多的场景,只有进入到真正实际的场景当中才产生价值。这是破解从烧钱到赚钱瓶颈的重要前提。

·人要在工作流中贡献最关键的价值

观察者网:Token如果是生活必需品,同时它又是私有的交易品,人究竟是获得了一个新的能力,还是新的依赖?我们人类再也离不开它了。

白惠天:我自己有坚持手写日记的习惯,我发现如果习惯只打字的话,提笔写字很多时候都会想不起来写法。大脑是用进废退的,当我们习惯于AI First,让AI帮我们去写一篇文章,那我们可能下一次就自己从零开始写文章的能力就变弱了。

但好处是,也许我们可以去训练另外一种技能。现在AI生成一篇文章很快,但观点要你提出来,首先文章到底是什么样的,需要你自己判断并立论。生成文本后要往哪个方向改,也是要由你自己提出判断,并且做出选择。考验的不再是写作能力,而是批判性思维,你的问题意识要好,审美品味要达到更高的一个高度。那么,问题意识从哪来的?它一定不是我们坐在办公室里就想出来的,而是要和这个真实的世界去打交道、去寻找。

AI能够更好地把人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具象化,甚至是很多个模态。也许我有能力写文章,但是让我画一幅画,或者是做一个视频,其实是很痛苦的事情。但现在有了AI的辅助,我可以通过很多模态去表达,把文章变成面向儿童的绘本,有了AI的帮助之后,可能学龄前儿童也能看懂《Token经济》。

观察者网:总体上,AI拓宽了人的能力边界。

白惠天:但人也不能怠惰,如果AI给出答案,人照单全收、一字不改,那大概率有一天它会替代人,因为人在其中的贡献就越来越小了。人一定要在这个工作流当中,去贡献最关键的那部分价值。

·中美前沿模型的差距弥合比我预期要快

观察者网:AI行业发展非常快,在《Token经济》成书之后,有什么新现象还没有写到书里?

白惠天:确实技术发展非常快,我自己没有预料到的一个变化是,中美之间前沿模型的差距弥合得比我预期要快。我们6月定稿的时候,当时我的判断是中美前沿模型之间仍然存在一个以月为单位的差距。但这几个月让我比较意外的是,在一些具体能力和任务上,中国模型已经很快进入了同代竞争。这个弥合速度比我预期得快。

另一个变化是智能体。其实这个趋势我们已经判断到了,我们在书中解释了长程智能体的能力,就像自动驾驶一样,人逐渐可以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现在一些前沿智能体,已经能够独立完成过去需要人类专家数小时、甚至一天以上才能完成的复杂任务。现在长程智能体交付的工作质量让我们更加惊艳。

我们当时还有一个判断,按Token付费只是短期的变现方式,它太偏技术底层了,未来一定会是为结果付费,或者是为一个持续岗位交付的数字员工去付费。其实这对模型本身的能力要求也更高了。过去模型厂商卖的是计算过程,只要Token消耗了,成本就发生了;未来越来越多Agent卖的是任务结果。任务有没有完成、结果能不能验收,会越来越直接地决定收入。于是模型厂商开始承担一部分过去由用户承担的执行风险。这就是所谓的“outcome-based pricing”(按结果定价),比如Intercom公司的Fin智能体明确按outcome(结果)收费,客服问题成功解决才收费,失败的尝试不收费。

为什么商业模式能往这个方向演进呢?大家希望Token去创造实际价值,WorkBuddy、千问办公、豆包工作等智能体涌现,说明AI智能体能够解决企业端真实场景中的问题。

观察者网:在应用端,中美的差距比模型端更小吗?

白惠天:我觉得这个问题要分两个维度看。

从商业化环境来看,美国还是有很明显的优势。美国企业软件和SaaS体系更成熟,企业为软件和效率工具付费的习惯也更强,所以一个新的AI能力出来以后,它更容易迅速形成高客单价和持续收入。

但中国也有自己非常独特的优势,就是产业场景的密度和深度。我们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制造业体系,非常完整的供应链,还有机器人、物流、电商等大量真实世界场景。这些场景意味着AI一旦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从聊天走向真正执行任务,中国有非常丰富的落地空间。

所以我不太倾向于简单讨论谁领先多少个月。今天的格局更像是,美国在前沿模型和高价值软件商业化上依然很强,中国在模型性价比、产业场景和物理世界落地上快速追赶,部分领域甚至会形成自己的优势。中美肯定都在牌桌上,而且会长期处于一种非常紧密的竞合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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