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7日，第5届国际文创新品及潮玩展览会在深圳国际会展中心开幕。AI玩具成首日爆款，近60家企业展出300余款产品。视觉中国/图
当一只产自“中国玩具之都”汕头市澄海区的AI毛绒玩具漂洋过海，海外用户与之实时对话交互的那一刻，一场特殊的“出海”正在同步发生：
支撑这只毛绒玩具听懂当地语言、回应对话的AI“大脑”正在汕头的数据中心快速运转，然后依托国际海缆组成的数字通道，及时将AI生成的结果输送回玩具终端。
这背后是被称为“词元出海”的新赛道。Token，中文名为词元，是AI大模型处理信息的最小计量单位。电力消耗的单位是度，大模型消耗的单位就是词元。词元出海，就是把国内AI运算产生的数字结果卖到海外去。
这条跨越上千公里的数字链路，正在改写传统外贸产业。
据央视网2025年底报道，作为澄海支柱产业，当地玩具年产值超500亿元，产品出口至14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智能玩具品类增速连续三年保持30%以上，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新引擎。
2014年，汕头华侨经济文化合作试验区（下称汕头华侨试验区）经国务院批复设立，是全国唯一以“华侨”和“文化”为核心主题的国家级发展平台，规划面积480平方公里，直管区面积约28.82平方公里，包括东海岸新城和珠港新城。
如今，汕头华侨试验区是全国首个跨境数据专用通道试点，不少企业正在将大模型和算力部署到这里的数据中心机房。海外用户发起调用后，数据通过合规链路进入专区，在这里完成大模型推理和词元消耗，再通过海底光缆返回海外客户端。
汕头，如何成为Token出海之都？
东海岸新城，由汕头华侨经济文化合作试验区直管。视觉中国/图
打造数据跨境流动新模式
2025年，还在越南做出口贸易的潮汕人黎文毅，精准捕捉到了一处隐秘却庞大的市场空白。
他发现，随着AI技术快速普及，越南海量的中小商户、创业者，涌现出AI落地与智能工具使用的迫切需求。
但彼时的越南AI市场，供需矛盾格外突出。海外中小客户的AI服务入口，几乎被美国大模型垄断，一众中小从业者只能接受定价偏高，服务门槛更高的美国大模型。
对市场价格极度敏感的黎文毅，很快发现了关键突破口——为何不把中国大模型带到越南、带到海外，推广给那些渴望AI却苦于成本的中小客户？2025年底至2026年初，他做了大量调研，但结论是，“市场巨大，落地难度同样巨大”。
他当时能想到的路径之一便是直接在越南本地化部署国产大模型，并自建算力工厂。但问题是建设成本高昂、周期漫长，且越南本地电力紧张。此外，若从国内直接调用大模型，则存在跨境数据流动的问题。
直到2026年4月22日，汕头华侨试验区成功完成“词元出海”全链路闭环验证的新闻发布，让他看到了转机。
华侨试验区数字产业发展局发文称，作为国内首个城市级实践，这标志着中国Token出海进入实质性落地验证阶段。要打通这一全链路闭环，业界普遍面临两大痛点：其一是跨境时延瓶颈，AI大模型实时推理对时延要求极为苛刻，跨国传输动辄增加数十毫秒延迟；其二是数据跨境流动障碍，Token出海涉及跨境数据传输，而数据跨境流动向来是监管重点。
“当时最大的障碍是跨境数据流动合规问题。”汕头华侨试验区管委会副主任曹安定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Token出海既要符合中国跨境数据流动的管理要求，还要符合使用国跨境数据的管理。
在首批招商阶段，曹安定深感企业落地艰难。“起初企业对‘词元出海’这一方向本身有质疑，不确定这是真实机遇还是虚假命题；此外，企业难以确信这一模式是否能够真正落地，对商业可行性有疑虑。”
面对这一行业难题，汕头的解法是依托政策优势，打通出海通道。
2025年4月，国家批复汕头华侨试验区开展“来数加工”试点，探索外数中储、大模型跨境应用等业务，132家企业已通过试点审批并陆续落地真实业务场景。这是继海南之后全国第二个落地该试点的区域，相当于给数据跨境合规开了口子。
一个月后，国家又明确支持华侨试验区建设国际数据交互枢纽，以汕头国际海缆登陆站和区域性国际通信业务出入口局为核心支撑，构建起从生产词元、海外调用到数据合规传输的“词元出海全链路闭环”。
“来数加工”可以理解为一个数据跨境流动的新模式，它借鉴了传统制造业“来料加工”的思路。这种模式也被称为“两头在外”的数据加工贸易，即“数据境外所有、境内加工、境外使用”。
这套闭环如何实现？中国电信汕头分公司国际战略中心总经理黄鹏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整个Token调用流程是，当海外用户发起调用，指令数据通过跨境专线进入专区，在专区里完成推理、消耗词元，然后结果通过海缆返回给海外用户。
关键是，“来数加工区”和境内公共互联网是物理隔断的。境外来的原始指令，全程在封闭区内完成推理加工，只把计算结果送出去，原始指令不保留。
从产业视角看，这是一个兼顾开放与安全的最优解。黄鹏说，如果完全封闭，AI 产业就没法利用全球市场，“汕头模式，恰恰是那些想出海又不敢出海的企业最需要的定心丸”。
2026年9月1日，汕头国际海缆登陆站的展厅中间，一个沙盘模型展示着汕头国际海底光缆的链接走向。南方周末记者冯飞｜摄
面向东南亚的数字大通道
2025年，华侨试验区发布了“来数加工”召集令，计划用1000万元奖励相关科创团队。
1000万元奖励计划中，重点支持方向包括：跨境数据合规、大模型服务、云计算、AI应用等十大前沿领域，几乎覆盖了“来数加工”全链条。
曹安定介绍，截至目前，华侨试验区参与词元出海的企业已超过四百家，涵盖算力资源投资、平台部署以及智能体开发等方向。汕头每天出海约650亿Token，而海外每天对汕头的词元需求量为3万亿Token，而且每年还以70%的速度增长，“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对海外用户来说，延迟卡顿越少越好。
从汕头市区向南，进入濠江区后，沿中信大道往东，路的尽头是龙虎滩。中国电信汕头国际海缆登陆站，就坐落在这片海岸上，背靠大陆，面朝南海。
1997年，为应对全球通信需求爆发、卫星通信的短板以及互联网浪潮兴起，全球九十余家电信运营商联合出资，启动建设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洲际海底光缆——亚欧三号海缆。海缆全长3.8万公里，串联33个国家和地区，西起英国，经中东、印度洋抵达东南亚、中日韩。
中国大陆设置上海、汕头两个海缆登陆站，上海侧重服务东北亚、欧美，汕头主要承接东南亚、南亚、中东、欧洲方向的跨境通信流量。
汕头国际海缆登陆站于1998年建成投产，由中国电信运营管理，是目前中国大陆出口带宽最大的国际海缆登陆站。先后有亚太二号国际海缆、东南亚-日本国际海缆和亚洲直达国际海缆在这里登陆，合计出口带宽占中国大陆国际海缆总出口带宽二分之一以上。
黄鹏解释，AI推理对时延极其敏感。如果用户问了AI玩具一个问题，等了三四秒没反应，体验就断了。而汕头到新加坡的时延只有32.7毫秒，这就让东南亚市场的AI应用可以用汕头算力，像用本地算力一样流畅。“如果没有海缆，算力再强也出不去。如果时延太高，出去了也没竞争力。”
多条海缆叠加，使得汕头成为面向东南亚的数字大通道，也为华侨试验区跨境数据业务出海提供底层网络底座。
黄鹏认为，国际海缆是重资产、长周期的基础设施，从规划到投产往往要七八年。“这意味着汕头的海缆优势不是短期内能被复制的，这是一个非常宽的护城河。”
除了国际海缆，绿电也是汕头的一大优势。华侨试验区数字产业发展局还提到，汕头坐拥60GW海上风电资源，低成本绿电将综合电价控制在极低水平。其完全符合国际ESG标准的清洁属性，更为进入欧盟等碳排放严格管控市场提供了“绿色准入证”。
作为粤东海上风电的主阵地，《广东省海上风电发展规划（2017—2030）》明确，将在汕头布局共3535万千瓦风电规划装机容量，约占全省规划装机容量的53%，目前已并网120万千瓦。
曹安定表示，每百万Token市场售价3美元，核心电费成本不足1元，投入产出的价值空间巨大。
2026年9月1日，汕头国际海缆登陆站外观。南方周末记者冯飞｜摄
“吃螃蟹”的人
汕头跑通“词元出海”全链路闭环验证后一个月，黎文毅在汕头成立了新公司，研发出联力路由聚合平台，将国产优质大模型汇聚其上，供用户调用，算力则从联通汕头智算中心采购。
黎文毅说，公司已自主研发面向越南大学生的专属学术智能体及AI玩具，为布局To C市场做准备。在越南推广阶段，公司更多以免费方式向客户提供Token，以培育当地用户的使用习惯。
2024年成立的汕头草莓慧联科技有限公司，是第一批进驻汕头华侨试验区的企业之一。
早在两年前，随着全球大模型浪潮兴起，公司联合创始人袁飞就发现，许多智能硬件需要向AI方向转型。于是，他瞄准AI玩具赛道，专攻AI机芯部分，包含智能体、通信模组等。
在他看来，单从硬件BOM（物料清单）成本来看，硬件本身的毛利并不高，而且只是一次性收入。AI玩具售出后，真正的利润其实来自后续的Token运营。
此前，不少AI玩具出口企业调用的是美国大模型，一些厂商也会选择部署在海外服务器上的国产大模型，如DeepSeek、Kimi，不过算力均由海外提供。
2026年9月14日，广东省网络安全宣传周，汕头草莓慧联科技有限公司展出的AI玩具。受访者供图
Token出海与模型出海有着本质区别：模型出海是将算力与模型部署至海外，真正的算力消耗和数字服务收入留在了海外云服务商手里，国内资源无法实现价值外溢；而Token出海，核心在于将国内电力、算力通过大模型转化为可交易的数字服务出口。
AI玩具与用户每次交互的过程都会消耗Token，从而产生跨境数字服务收入。“单从AI玩具的用户体验来讲，汕头产的Token与海外原生Token相比，不会有太大差别。”袁飞说，最大的区别是Token的成本。国产大模型的Token的官方报价一般约为海外大模型的一半，最便宜的Token甚至低至10%。
面向AI应用开发者的全球大模型聚合路由平台OpenRouter的数据显示，中国AI大模型周调用量（8月17日至8月23日）为40.48万亿Token，环比增长9.88%，周调用量连续十七周超过美国，居全球首位。
这种成本革命恰好遇上了另一个引爆点——AI智能体的规模化落地。智能体的核心特征是循环调用：一个中等复杂度的任务需要数十次模型调用，消耗十万词元级别的算力；复杂任务动辄百万词元起步。在这种情况下，汕头词元跨境调用规模迎来爆发式上涨。
袁飞表示，该公司今年上半年已经完成小规模的商业验证，向阿联酋出口了数千台AI玩具，预计全面出货量能达到2万台。
汕头澄海是全球最大的玩具产业基地，有6.8万家玩具生产经营单位，全球每3个塑料玩具就有1个产自这里。但长期以来，产品同质化比较严重，品牌溢价不足。
袁飞跟很多汕头老板都聊过玩具转型，“他们都想做，但会有一些障碍”。比如这些企业没有AI团队，自建AI 团队不现实，能不能做成也是个未知数。此外，租用海外算力门槛太高，而且不知道怎么合规。
2026年6月16日，天翼云、中国电信汕头分公司和澄海玩具协会三方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一起搭建“智能玩具产业云平台”，该平台提供从训练到推理的全流程服务。
黄鹏介绍，该平台不是给一家企业用的，而是把整个产业链的“公共能力”集约化。中国电信提供云网底座、算力资源和本地化支撑，平台上集成供需对接、技术成果库、人才数据库、订单管理这些功能。
这意味着一个玩具厂的老板，过去要做AI升级，需要找算力供应商、模型开发商、网络服务商以及合规咨询机构。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上平台，按需付费，直接调用。“我们把底层的复杂性封装掉了，让中小企业能像用水用电一样用AI。”
2026年9月2日，广东汕头，“Token工厂”天亿马公司的一块显示屏上呈现Token调用量等实时数据。南方周末记者冯飞|摄
先易后难
除了AI玩具，词元出海的红利还向更广领域溢出。
2026年6月23日，跨境电商AI智能体MoonClaw在汕头首发，能够实现全链路自动化运营，只要海外商家持续经营，就会一直形成AI推理需求。
天亿马（301178.SZ）副总经理林树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从需求结构来看，海外需求主要集中在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东南亚国家，涵盖智能编码、AI短剧生成、短视频多模态生成以及传统产业AI赋能等多元化场景。
天亿马是一家总部位于华侨试验区的中国全域数智服务提供商，目前重点布局Token工厂。总部的一块电子屏上，Token调用量实时滚动。9月初南方周末记者到访当日，显示为“4800亿Token”。
“现在市场的需求很大，整个算力处于供应不足的状态。”林树生介绍，2026年，公司词元一号工厂计划投资10亿元，打造2000P算力集群。截至9月初，已投入300多P算力。
汕头跨境数字经济产业园是广东省首个跨境数字经济产业园，位于汕头华侨经济文化合作试验区。受访者供图
东南亚是全球数据中心增长最快的区域之一。国际能源署IEA预计，东南亚数据中心用电量到2030年将翻一番。本地需求高速增长、本地供给受约束、绿色门槛抬高成本——三者共同构成了面向东南亚的外部推理供给机会，这正是“词元出海”的需求基础。
需求越大，Token出海的双向合规便愈显重要。作为全国唯一以“侨”为核心概念的国家级功能平台，华侨试验区希望在“侨”上寻找突破。
汕头是著名侨乡，全球潮汕籍华侨超1500万人。汕头华侨试验区数字产业发展局局长吴长林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汕头已经沿着“一带一路”在十多个国家建设了若干词元出海的联络站，其功能就是把汕头生产的Token链接到侨团、侨商所在国。
“侨商在当地有一定的经济及社会影响力，能够快速推广、代理、销售汕头词元，一定程度上也解决了双向合规的问题。”
在袁飞看来，相比东南亚，欧洲对数据安全的要求更为严苛。AI玩具企业做预处理时，需要将涉及数据隐私的数据脱敏并剥离出来，放在本地计算；与隐私无关的数据，则传至汕头智算中心进行计算。他表示，公司未来也会瞄准欧美这类高附加值市场，“当地购买力强，AI订阅习惯也更好，也是真正赚钱的市场”。
吴长林说，Token出海之所以先从跨境电商、AI玩具、AI短剧入手，正是因为这些领域涉及得多为普通的商业数据，不涉及隐私数据、重点数据。但随着业务越做越大，积累了一定经验以后，再逐步敲开其他市场，“先易后难，逐步打破所有壁垒”。
南方周末记者 赵继林 南方周末实习生 姜欣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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