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25日，南京大学仙林校区学生宿舍楼底商，三大电信运营商在此均设有营业部。视觉中国/图
在Token算力市场上，三大电信运营商已集体卡位。
最早是中国移动(600941.SH，00941.HK)在多地先行试点，北京、上海、江苏、广东、山东等省公司自2026年4月以来陆续推出Token套餐。
紧接着，中国联通(600050.SH，00762.HK)在联通云网站推出标准化Token套餐——面向个人与企业用户分设Lite/Pro/Max三档。
5月17日，世界电信日期间，中国电信（601728.SH，00728.HK）发布了面向开发者、中小微企业及个人家庭用户的试商用Token套餐。这是三大运营商中首次由集团层面推出的Token服务产品，标志着“Token经营”从地方试点走向体系化布局。
判断落地成效还为时尚早，但电信运营商们的这一动作已在资本市场赢得青睐。中国电信自从Token套餐发布后，股价已经连续两日大涨，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也收获了不小的涨幅。
Token，被认为是AI时代的“水电煤”，是人工智能大模型为了高效处理数据，把数据进行拆分后的最小信息单元。此前3月，国家数据局在官方场合采用并推广“词元”这一中文译名。
为什么三大运营商集体盯上了这门生意？这门生意赚不赚钱？谁又能吃到蛋糕？
“管道化”困境
作为数字基础设施的建设者与运营者，过去二十年，中国三大运营商卖的东西从来没变过：通话分钟数、按GB计的手机流量、宽带套餐。
但运营商近些年一直面临巨大的业务转型压力，增长已遇天花板。
财报显示，中国移动2025年营收10502亿元，同比增长仅0.9%；中国电信营收5239亿元，同比增长0.07%；中国联通营收3922亿元，同比增长0.68%。净利润端同样不容乐观，中国移动归母净利润1371亿元，同比下降0.9%；中国电信盈利332亿元，增长0.5%；中国联通盈利91.3亿元，增长1.1%。
进入2026年一季度，伴随电信业务增值税提升，传统引擎进一步失速。中国移动归母净利润同比下降4.21%，中国电信下降17.08%，中国联通下降17.99%。
工业和信息化部的数据也显示，2025年，中国移动互联网流量保持较快增长，月户均流量（DOU）持续攀升，但电信业移动数据流量业务收入出现下滑，完成移动数据流量业务收入6097亿元，比上年下降3.1%。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移动互联网时代，互联网平台凭借内容与服务优势，占据产业链核心价值，使得运营商逐渐沦为“只传数据不赚钱”的管道，数据传输的收益被平台方截留，后者仅能获取通道费。
这种“管道化”困境并非短期现象，而是移动互联网发展到成熟阶段的必然结果，运营商的网络基础设施是数字经济的底座，却始终处于价值分配的底端。“在这样的背景下，任何能突破管道角色、重构盈利模式的机会，都会被运营商高度重视。”江瀚说。
不只流量，电信运营商的云服务也结束了高增长的态势。通信与互联网领域分析师付亮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运营商云过去在政企市场上很有想象空间，一些央企、国企、金融机构等客户对数据安全、内外网隔离要求高，不会把敏感数据轻易外包给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公有云。“运营商的国资背景、专网能力和属地化服务团队，在这类场景中天然具有信任优势。”
但他的感受是，从2025年以来，运营商的政企客户“上云”热潮逐渐放缓，市场从增量转向存量经营。
2025年财报显示，中国电信天翼云收入1207亿元，虽仍保持增长，但增速已从上年的17.1%回落至5.44%；联通云从17.1%回落至5.2%；中国移动则首次在年报中不再单独披露“移动云”收入，而改以“算力服务+AI服务”的口径呈现，其中，计算服务收入同比增长11.1%；AI服务收入同比增长5.3%。
近日，国际权威市场调研机构英富曼(Omdia)电信战略分析师杨光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运营商云过去高度依赖政企客户，而这一市场的第一波上云需求已逐步释放完毕，单纯依靠传统政企订单已难以支撑云业务高速增长，而中小微企业市场的拓展又未能形成有效突破，种种症结，造成了今天的困局。
付亮认为，不管是阿里、百度还是腾讯，大家都正在把AI和云一起打包出售，云厂商正从算力租赁走向模型服务竞争。在这种情况下，运营商必须也将后端的云计算能力产品化。
从赚“运输费”到赚“加工费”
与通信主业疲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内AI应用的爆发式增长，带来了Token需求的空前井喷。
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披露，截至2026年3月，中国日均Token调用量已超过140万亿，相较2025年年底的100万亿，短短3个月内激增40%以上，相比2024年年初的1000亿则增长逾千倍。
“推出Token套餐是为了抢夺高价值市场。”中国移动广东公司汕头分公司总经理杨勇对南方周末记者直言，过去卖流量更像是赚“运输费”，把数据从A搬到B，但不关心运输的内容。而Token卖的是“脑力”，更像是赚“加工费”，背后是算力、模型和大规模计算。推出Token套餐，是运营商决定将计费锚点从“数据搬运”升维到“算力加工”。
与此同时，中国正在下大力气建设“算力网”。在杨勇看来，未来算力会像水电一样集中供应、统一调度，“运营商也正在把地下的超算、智算中心和庞大的骨干网络连成一张网”。
而且，运营商们手里还牢牢握有一笔最宝贵的资源——十几亿的个人手机用户和数千万的政企客户。这些获客成本几乎为零的资源正等待被盘活。
银河证券研报也指出，运营商引入Token套餐最直接的好处，是把云、算力、网络这些重资产能力，转化为可零售、可订阅、持续化的AI服务收入单元，并以此重构收入结构、提升资产利用率。
三大运营商如今都在加码算力投入，2026年预计资本开支千亿元左右，与2025年旗鼓相当，成为Token产业规模化的核心推手。
4月28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数据局联合启动2026“模数共振”行动，面向钢铁、石化化工、工业母机等20个重点行业构建“数据—模型—场景”良性循环，明确鼓励Token技术赋能工业智能化，为Token产业在工业领域的深度落地提供政策支撑。
5月，中国电信发布三大运营商首个以“Token工厂”命名的百亿级集采项目，预估不含税规模164.51亿元、含税规模174.38亿元，分11个标包、服务期5年，聚焦Token生成能力规模化供给。
对于上述两则信息的关联，杨勇以中国移动为例介绍，中国移动有强大的政企ICT（信息与通信技术）合作生态，在全国各省市拥有触达能力极强的政企客户经理铁军和合作伙伴。比如针对广东庞大的智能玩具、硬件IoT（物联网）等实体制造业，中国移动凭借物联网生态，可以直接将“物联网卡+高速流量+4G/5G模组+智算Token包”整合成软硬一体的解决方案，帮助解决传统产业转型的技术痛点。
再如，针对政企高敏感场景，公司的MoMA平台推出的“机密模型”服务，基于底层硬件隔离机制保障模型调用全生命周期的风险管控，能提供国家队级别的合规信任背书。
“互联网大厂、中转站只提供云端API（接口），运营商则可以更好控制网络链路的延迟与抖动。”杨勇解释，中国移动在全国都有运营体系、资源池覆盖，未来推理需求指数级增长，算力向边缘外溢，运营商丰富的基础设施将愈发凸显资源优势。
Token超市与“双轮”驱动
如何吃到Token蛋糕，三大运营商的战略已逐渐清晰。
在杨勇看来，中国移动的战略是，不卷单一模型的终端定价，而是通过Token集约化运营模式，构建从精准计量、风险管控到经营分析的完整闭环，将Token做成AI时代像水、电、流量一样的资源，“随时可得、随处可用”。
所谓集约化运营模式，是指运营商平台能够自动分析用户需求，智能为任务匹配最优模型。通过“成本优先”“效果优先”“均衡优先”三种模式，为用户动态筛选适配方案，以更低的词元消耗、更高的执行效率完成工作。当模型出现超时、限流或故障时，平台能自动实现秒级切换，确保业务连续不中断。
这种模式有个形象的称呼，叫“Token超市”。
付亮认为，与AI应用自己推出的此类服务不同，“Token超市”最大的特点是整合。“如果直接在大模型公司充值，余额只能在该模型上使用。不同模型各有所长，如果用户需要用到另一个模型，只能再充值，可能会造成浪费。”
以广东移动线上首发上线的“移动智算包”为例，个人用户可以通过话费账单直接订阅Token套餐。客户无须在各AI平台重复充值绑定，通过OpenClaw（龙虾）、腾讯WorkBuddy 等生态级AI应用，或者移动自研的云电脑、云手机，即可一键跨平台调用MiniMax、通义千问等大模型。
但这种模式亦需应对挑战。
表面上，Token的生成和推理极度依赖算力——GPU、AI芯片、云服务器。但如果只靠算力和网络，运营商依然难以避免重蹈“管道”的覆辙，因为算力会像水、电一样越来越便宜。“运营商的‘Token超市’反倒可能成为大模型导流的入口，吸引用户跳过运营商直接下载使用。”付亮说。
付亮补充道，跟互联网公司比，电信运营商的另一大劣势是跨网。具体来讲，与独立AI应用提供商不同，运营商给用户提供了更多的AI大模型选择，但又只能给自己的用户提供服务。“是谁的用户”无形中在三大运营商之间形成壁垒，而这个壁垒，也是运营商过去二十年互联网应用发展的障碍。
不过，运营商们也并不满足于简单的Token计费服务。
4月，中国电信发布“算力、平台、数据、模型、应用”五位一体智能云体系，旨在打造全栈自主可控、全面开放合作的一站式Token服务。
吴世聪是中国电信南方一个省份的高管，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中国电信内部又将五位一体的智能云体系称为“L”型战略，“L”型战略底层是算力，顶层应用目前是不完整的，“我们要通过生态去把它补齐”。
2026年4月30日，在第九届数字中国建设峰会·智能云生态大会主论坛上，中国电信董事长柯瑞文提出，智能云体系就是Token经营体系，Token经营的本质不是简单的资源计费，而是要把Token封装成用户可感知的高质量AI服务。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三大运营商均推出了自研的基础模型，比如中国移动的九天大模型，中国电信的星辰大模型，中国联通的元景大模型。这类大模型强调国产算力支撑，满足一些政企客户的需要。
吴世聪坦言，论模型能力，运营商们暂时拼不过头部互联网公司，但还是要坚持下场。在大模型应用侧，公司未来会在医疗、教育、政府板块等重点发力，主要为行业打造智能体和定制化解决方案，这类场景强调专业化、按需定制、高价值，“比如在方言场景里，我们的模型会比头部模型有优势，背后的逻辑是我们有大量的数据”。
“我们虽然卖算力基础设施，但一定要靠应用去把它拉动。”吴世聪称，算力基础设施确保Token高效生产，应用确保Token广泛流转，二者共同构成Token经济的“双轮”。
2026年3月22日，杭州，工程师在街头为市民免费安装OpenClaw。视觉中国/图
争夺“算力入口计费权”
在这场卖Token的生意中，真正稀缺的，能决定利润归属的，是控制权——即谁能掌握用户的第一入口，谁能掌握数据的定价权，谁就能在整个价值链中拿走大部分收益。
在传统流量时代，运营商的垄断地位源于对频谱、基站等核心物理网络资源的基础设施独占权。这种“管道”优势是排他性的。
AI时代的核心资源不再是单一的物理网络连接，而是变成了芯片、开源大模型、海量数据和算法人才。在这些领域，长期深耕的互联网巨头积累了强大的综合实力。
此外，互联网云厂商、MaaS（模型即服务）平台也形成了Token业务的主要竞争者，Token时代的竞争格局将呈现出更复杂的图景。
以AI云服务市场来看，互联网巨头份额高度集中，运营商面临激烈竞争。
2026年5月19日，国际权威市场调研机构英富曼（Omdia）发布的《中国AI云市场份额2025》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AI云市场总规模达567亿元。其中，阿里云、火山引擎、百度AI云、腾讯云四家占据超过70%的市场份额，而中国移动的份额仅为5.1%。
当下，互联网大厂的API价格战正导致Token价格剧烈波动。
国内一位算力厂商负责人向南方周末记者坦言，目前算力厂商靠Token挣回来的钱是覆盖不了成本的，“市场竞争太激烈，豆包、DeepSeek定价，你不得不跟。这是一种非对称竞争。”
杨勇表示，运营商们参与Token运营也是争夺“算力入口计费权”的需要。
目前，三大运营商的Token套餐尚未形成统一标准，不同地区、不同套餐的单价差异明显，甚至不同运营商在同一地区的价格也不同。
以上海为例，上海移动推出的Token通用服务价格为1元40万Tokens，折合2.5元/百万Tokens；中国联通上海分公司向上海OPC客户提供的Token服务，除了可以免费领取3000万Token测试额度外，续约价为1元/百万Tokens；中国电信则采取全国统一标价，个人版最低档为0.99元/百万Tokens。
相比大模型、云计算厂商的Token，以及部分API中转站给出的价格，运营商并没有明显优势。
2026年4月，DeepSeek官方发布API价格调整公告，下调全系API输入缓存命中价，V4Pro版模型的百万Token输入缓存命中低至0.025元，约合中国电信价格的1/40。
付亮表示，Token经营目前处于行业布局、抢市场的阶段，份额比利润重要。“面向个人用户，运营商可能无成本优势，但面向中小模型和政企，运营商有优势”。
在江瀚看来，卖Token目前仍存在诸多不确定性。一方面，Token并非稀缺资源，其本质是算力和能源的具象化产物，处于持续降价的通道之中。Token的成本由真实的GPU算力和电费构成，用户规模越大、Token消耗量越高，成本就会持续攀升，不存在自动收敛的规律，这使得玩家们在成本控制上面临巨大压力，可能陷入“增收不增利”的困境。
在2026移动云大会上，中国移动云能力中心副总经理刘军卫提到，到2030年中国市场Token消耗量将实现100倍增长，而价格可能降至1分钱甚至5厘钱，降本成为为整个商业闭环的关键路径。“只有28%的AI基础设施和运营项目达到投资回报的预期，好多项目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
谁能吃到蛋糕？
卖Token究竟能否成为一门赚钱的生意？谁又能赢得这场战争？
江瀚认为，随着日均调用量呈指数级增长，Token经济的市场天花板很高，它正在从单纯的技术参数演变为AI时代的“工业石油”与通用结算货币。
不过，他也指出，未来盈利前提不仅仅是降低单位Token的价格，而是取决于谁能提供更稳定的性能、更安全的合规保障以及更高效的工具链支持。“只有当Token的消耗能直接转化为企业降本增效的实际成果时，客户才愿意支付溢价。”
此外，如果仅仅停留在倒卖流量的管道思维，利润将极其微薄。未来的赚钱逻辑在于分层经营，底层通过标准化Token套餐覆盖海量长尾用户，上层则通过定制化的智能体服务、行业解决方案来挖掘高净值利润。
优刻得（688158.SH）研发总监王晓慧认为，运营商在Token经营商上仍具备天然优势。其拥有全国骨干网资源，有IDC和大规模数据中心及更强的电力和区域部署能力，在大规模集采和资金投入上也有明显优势。这些条件非常适合做底层的“算力工厂”。
运营商还是“东数西算”国家算力枢纽的建设运营主体。他们拥有的全国性骨干网、边缘节点，可实现跨区域算力调度、低时延、大带宽，互联网云公司、第三方IDC公司的不少骨干网仍需租用运营商带宽，跨域时延高，边缘覆盖深度不足，网络成本高。
但她同时向南方周末记者强调，Token市场未来有集中趋势，但不太会完全复制传统流量市场的格局。Token和传统流量最大的不同在于，Token不只是资源供给，它本质上还是软件定义的算力产品。“底层基础Token供给，可能会向运营商、云厂商、头部基础设施公司集中；上层高价值Token服务，比如企业Agent、垂直行业推理、多模态工作流，仍然会有大量专业公司的机会。”
优刻得是中立云计算服务商,专注于提供企业级云服务,包括云服务器、云主机、云数据库等服务。
云天励飞（688343.SH）副总裁郑文先也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Token不完全等同于流量，流量更同质化，1GB流量在用户感知上差异有限，但100万Token之间差异很大：模型能力不同、输出质量不同、时延不同、上下文长度不同、安全等级不同、行业知识不同、工具调用能力也不同。
云天励飞是AI推理芯片企业，自主研发了神经网络处理器核心IP和芯片，聚焦大模型高效推理。
郑文先认为，未来可能会形成分层市场，即通用基础Token会越来越普惠，高质量、高可靠、行业化的Token会形成差异化价值。
“未来基础Token供给会有平台化和集中化趋势，但不会简单变成少数巨头完全垄断。”郑文先说，更可能出现的格局是，运营商和云厂商负责大规模基础设施和渠道组织，模型公司提供模型能力，芯片和系统厂商提供高性价比推理底座，行业应用厂商负责场景落地。
（应受访者要求，吴世聪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赵继林
责编 冯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