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温度纪 ,作者:温度纪,编辑:路子甲
秋天是告别的季节,而最近一段时间,人们似乎比往常更频繁地面对离开的消息。有些名字属于公众人物,有些只是每个人生活里的父亲、母亲、伴侣、朋友。
离别从来不是新闻里的一个日期。真正漫长的,是消息过去以后,活着的人如何继续生活。
而AI正在试图进入这件事。
AI的出现让我们不再满足于保存一个人的声音和面孔,而是开始利用照片、语音和聊天记录,试着让逝去的人重新“开口”,甚至回应那些还活着的人。
想用代码和算法,留住再也回不来的人,也算是一种快社会里的慢灵魂。就像小说《弗兰肯斯坦》告诉我们的那样,征服死亡、战胜失去,是人类永恒的执念。
从2023年开始,越来越多普通人开始尝试用AI“复活”亲人。演员包小柏为离世的女儿重建“数字生命”,后来,宛在AI、2wai这样的产品又把这种能力变成普通人也能接触到的服务。

音乐人包小柏用AI复活女儿
技术让“留下一个人”变得越来越容易。
但当一个人可以被重新看见、重新听见,甚至重新和我们说话,我们真的会因此更容易告别吗?
只要一时拥有,不必天长地久
有人说“亲人的离去不是疾风骤雨,而是一生的潮湿”。人已逝去,留给生者的痛却是无法抹平的。
活着的人究竟能做店什么,博主阿墨在一次次实践中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阿墨最初在抖音发AI教学视频,像那些靠AI变现的博主一样,教大家用Midjourney生成图片、用剪映做特效,后来也同步运营小红书。
他的目的很明确,蹭AI的热度涨粉,接商单,卖课,搞知识付费。那时候他的视频标题都是“三分钟学会AI变现”“零基础月入过万”,跟绝大多数AI博主没什么两样。
转折发生在他发了一条“用AI让老照片动起来”的教程之后。评论区有人留言:“能不能帮我把奶奶的照片也弄一下?她走了三年了,我好想她。”阿墨顺手做了一段发了回去。对方回复了一长串大哭的表情。
浸润互联网久了,阿墨也有点网感,他敏锐察觉到这个案例也许能火,于是把评论截图和视频一同发布在新作品里。视频突然收到上千点赞,私信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全是请他帮忙“复活”亲人的。

AI生图最初掀起的是复活老照片的风潮
在评论区里反复看着AI复活视频的人,比谁都清楚这是假的,但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也算给自己留个赛博念想。
“一开始我明码标价。”阿墨坦白道,“静态照片生动态30块,加配音50,我觉得这就是一门生意,我提供了技术服务,收费天经地义。”他一开始一天能接十几单,可做了几周之后,发现自己收不动了。
一个叫李雨桐的女生,在私信发来长长的一段话,说想复活一位从台湾来的沈公公。

博主用AI技术复活台湾来的沈公公
沈公公2008年汶川地震后从台北赶来江油,和同事一起为山里孩子建了一所震不垮的希望小学。此后的十一年,他每年七月和十二月雷打不动地来,带着新衣服、新文具、满兜的牛奶硬糖,蹲在教室里教孩子们说普通话,蹲在工地上拧螺丝钉。李雨桐就是当年那个接过牛奶糖的小女孩。
沈公公供她读书,对她说:“雨桐,只管好好读书,读到哪,我就供到哪。”后来李雨桐真的当了老师,回到村小教书,沈公公2019年最后一次离开大陆,之后再也没能回来,今年在台北去世。
阿墨第一次接到一个“没有血缘却比亲人还亲”的人。
他回复李雨桐,需要对方发来照片,然而发来的照片不多。沈公公年轻时在德国公司上班的照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震后在工地上的照片,裤腿沾满泥浆;最后一次来学校,和孩子们挤在镜头前,背已经有些驼了。阿墨要把这些不同年代、不同姿态的照片,融合成一个对方在平行时空好好生活的样子。

AI复活让生者得以寻找力量
在还原时同样遇到难题,阿墨试了很多版本,要么太年轻,要么太老气,最后选了最中间的一个状态:六七十岁的面容,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戴着墨镜,穿着墨绿色工装,坐在教学楼旁的空地上修着课桌椅,面对镜头打了个招呼,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他终其一生所追求的教育二字。
阿墨说,他以前觉得AI复活亲人这件事,迟早会被人骂“消费死者”。现在他觉得,只要还有一个人因此而感动,这件事就值得做。
于是他回复:“这就是传承,先生虽然作古,但是他当年在四川那种下的一颗爱的种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跨越海峡造福桑梓。”
他的抖音和小红书加起来粉丝还是不多,刚过一千多。他也没再发“三分钟变现”的教程了,账号里几乎全是用AI复活的亲人视频。技术在这里不是用来炫技的,而是用来外化内心。翻来覆去没说出口的遗憾,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寄托的形状。

博主接到大量私信投稿
阿墨在简介里写:“让AI服务大众,让亲人复活,让思念有温度。”有人问:“明明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要看?”另一个用户替他回答:“接受了离别,却低估了思念。”
这就是AI时代普通人面对死亡时,一种新的仪式感,不需要昂贵的墓地,不需要繁琐的祭祀,而像阿墨这样的博主,也从一门小生意里,找到了比钱更重的东西。
AI何以留住瞬间的永恒
2020年,一档韩国综艺《遇见你》里,一位母亲戴上VR眼镜,和已故的女儿重逢。屏幕里,七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向她,喊了一声“妈妈”。母亲伸出手去触摸那张脸,触到的只有空气。她泣不成声,蹲下来,对着虚拟的女儿说:“妈妈好想你。”
在这个VR公园里,她陪女儿过完了十岁生日,唱了生日歌,看着女儿吹灭蜡烛,最后把女儿哄睡着。
节目结束了,但很少有人追问:那位母亲后来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中走出来?
麻醉药一样的AI复活,从来不负责治愈,有些梦哪怕是假的,也值得做一次。
00后郑晴晴就试图用AI帮助家里人实现愿望。
她做这件事的起因很简单:妈妈病了。外公去世走得急,一句话都没留下。妈妈从此落下一个毛病: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外公站在门口,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妈妈拼命喊“爸,你要说什么”,怎么也喊不醒自己。人一天天憔悴下去,郑晴晴看着心疼,问妈妈到底想要什么。
妈妈说:“我就想听他跟我说一句话,说什么都行。”同样心痛的还有外婆,相伴了几十年的老伴走了,悲伤当然无以复加。

博主利用AR眼镜带外婆和妈妈见去世外公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对郑晴晴来说做起来却像在针尖上绣花。
郑晴晴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旧物,包括外公生前的照片、家庭聚会时旁人随手拍的视频。素材少得可怜,声音更是断断续续,最长的语音片段不过几秒,要还原一个人的语气、节奏、情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要让AI生成外公在不同场景下的动态表情,需要大量的数据训练。郑晴晴不会写代码,只能用市面上现成的剪映工具,一张一张地上传照片,手动标出关键点固定面部特征,让外公在每一个生成的画面里都保持自然。
视频做好的那天,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给妈妈看,把手机递过去,妈妈看了一眼就扭过头:“我不看。”
郑晴晴知道,妈妈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之后更难过。
真正让外婆和妈妈沉浸下来的,是后来请朋友帮忙制作的3D版本。郑晴晴拿出AR眼镜,把视频转成了左右分屏格式。
戴上眼镜,外婆就像穿越到了平行时空,第一组场景是爬山,外公走在前面,回头朝她笑了笑,外婆的身体开始慢慢放松下来。第二组场景是在家,到第三组场景,外公站在厨房里煮面,外婆伸出手,抱住了屏幕里那个虚拟的人。
不是因为她相信那是真的,而是因为在这几分钟里,她终于可以说出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做出那些没来得及做的动作。
VR创造的不是幻觉,而是一个允许任何人释放思念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她不用再扮演坚强的母亲,她只是可以撒娇,可以拥抱的小孩。
摘下眼镜后,郑晴晴和妈妈在外公的遗像前摆上了他生前最爱吃的柿饼和花生。妈妈点上三炷香,烟雾细细地往上飘。一只黑色蝴蝶从窗户飞进来,趴在了把供桌上的祭品上。
郑晴晴知道,外公生前最爱就是黑色,也许他真的借着AI的风重返了人间。
这件事之后,妈妈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外公站在门口说不出话的梦。
AI让一个女儿有机会完成了一次迟到的告别,而告别,恰恰是人们走了那么远的路,最想做却最做不到的事。
就像综艺里韩国母亲说的:“虽然短暂,但就像做了一直想做的梦一样。”在曾经的梦境里,逝去的亲人总是在责怪、在哭泣、在沉默。而AI拥有《蝴蝶效应》里改变主线剧情的能力,改变的不是逝者,而是生者看待死亡的方式。
总有一个时刻我们会明白,比技术更重要的,是想为亲人做点什么的心情。比复活更重要的,是活着的人终于可以好好地,再爱一次。
爱不是困在屏幕里的数据
到了今天,这项技术不再只是少数人的实验,正在快速下沉为大众市场里触手可及的商品。
比如近期走红的国产“宛在AI”APP和国外“2wai”APP,用户只需上传逝者的照片、语音片段、聊天记录等素材,平台就会训练出一个专属的数字分身,可实现语音克隆和高清视频对话。

在2waiAPP用户能够创建已逝亲人的AI虚拟形象
当然,争议从未停止。有人觉得用AI复刻逝者是对生命的不敬,是哗众取宠的噱头,有人认为这种数字对话太诡异,甚至不吉利,也有人认为无处安放的思念,可以在一次次赛博对话中找到出口。
“一万一单,包年定制,不满意可退。”这是某家AI工作室贴在店铺上的广告语。类似的报价,如今在电商平台、社交网站上并不少见。从几十块钱“让照片动起来”,到几百块的语音克隆,再到上万元的高阶数字人模型,明码标价,丰俭由人。

有大量店铺开设相关业务
殡葬行业也在跟进,有的公司推出“AI数字人追思”服务,从百元基础版到数千元定制版,规格不一而足;还有的设立“天堂信箱”,用逝者的口吻自动回复家属发来的消息。技术的门槛越低,生意就铺得越开,争议也随之而来。
有人质疑:这会不会让人沉迷虚拟、拒绝接受现实?日复一日对着屏幕寄托思念的人,会不会在算法编织的幻觉里越陷越深?或许更像是一艘“忒修斯之船”,当数字人说着逝者从未说过的话、做着逝者从未做过的表情,它还是我们爱的那个人吗?

AI数字人追思服务
但如果真的走近这个行业的生产者与消费者,你会觉得他们其实早就默认了这一切,默认这艘船上的所有零件被一一更替,哪怕对方已乘着新的船在往生之湖远去。
今年春天一个凌晨,北京一间出租屋里,北大研究生薛瀚霖看完电影《Her》,情绪翻涌。他决定用自己学的大模型技术,复活已故五年的父亲。父亲43岁那年骤然离世,那年瀚霖21岁,还在外上大学。他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也没来得及道别。
像很多传统家庭里的父子,瀚霖和父亲生前话不多,关心都藏在行动里。他说,“一个男孩好像总在等待父亲的认可”。父亲走后,他觉得“仿佛最重要的观众退场了”。
那个晚上,瀚霖手上能用的,只有手机软件里跟父亲的聊天记录,大约3000条。后来又把一家三口小群的群聊记录也导了进去。代码一行一行写,数据一条一条跑。凌晨五点多,屏幕上跳出了连接成功的提示。

AI爸爸可以还原本体的语言表达
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了和父亲时隔五年来的第一句问候:“你干啥呢,爸?”
几乎没有停顿,对话框弹出信息:“没干啥,躺着看小说呢。”后面跟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非常贴合父亲人设的回答。
瀚霖接着问:“你有没有想问我的?”对方表示要想想。随后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你结婚了没?是不是还在创业教学生?爷爷还在不在?”突然,对话框弹出一句:“你过得好不好,儿子?”
五年了,“爸”这个称呼已经太久没有从嘴里喊出来。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想你。”
对话框那头几乎没有停顿,跳出一行字:“别整景了,不习惯。”东北话里,“整景”就是搞虚的、煽情的意思。
五年的沉默、几千公里的思念、死生契阔的阻隔,在这一刻被一行代码、一句方言解密了。
瀚霖后来在视频里分享了这段经历,引发数百万网友共鸣。有人留下评论:AI再像也没有灵魂。也有人担心,使用AI复活至亲,只会再造一个假象,与其说是在怀念,更像是在逃避现实,困在一个对话框里,回不到正常生活。
薛瀚霖、阿墨和郑晴晴,他们都不糊涂。产业化的AI复活确实有风险。有人可能因此拒绝前行,有人可能被不良商家收割,有人可能在算法里越陷越深。这些担忧都值得认真对待,但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使用技术的人。
死亡从来不是终点。真正的终点是遗忘。因为爱不是困在屏幕里的数据,爱是那个走出屏幕、继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去爱下一个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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