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接受彭博社专访时,主持人问了我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几乎每位CEO都说,公司有AI战略,也把AI放在优先位置。但他们是否真正理解该怎么做?又应该从哪里开始?
我建议,先问自己两个问题:
你是否正在用AI经营公司?
AI给公司的季度财报带来了什么变化?
如果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第二个问题也答不上来,就说明AI转型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今天的AI已经能够帮助管理者思考复杂问题。如果我们仍然只让它写文档、处理报销,就远没有发挥出它的能力。
这也是我和零一万物团队正在探索的方向:让AI成为CEO的得力助手、企业的决策中枢,帮助企业改善财报。
这次采访,我们也聊到了近期热议的AI安全问题、工作将如何变化,以及为什么我看好中国在AI原生硬件上的机会。
以下为专访中文整理稿,分享给大家。

01
前沿AI的安全讨论
不应让企业放慢转型脚步
彭博社:正如我们刚才提到的,最近国际AI圈出于对前沿技术安全性的担忧,呼吁放缓人工智能研发步伐。接下来,让我们听听嘉宾的看法。谈到AI的发展,恐怕很少有比李开复博士更合适的人选了。他今天来到我们的演播室。很高兴见到您。
李开复:很高兴见到你,David。
彭博社:想请教您的问题太多了,我一时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先不讨论谁对谁错,看到美国科技公司高管提出要控制前沿AI的发展节奏,您认为他们是出于什么考虑?
李开复:我猜测,他们的实验室里可能已经产出了非常强大、同时又令人担忧的技术。一旦发布,可能会带来问题,比如被不法分子利用,引发网络安全风险。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所以,我相信他们是在郑重地向世界传递一个信号:AI已经具备了超级智能。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这才是需要回答的问题。
彭博社:这应该由谁来负责?主要依靠处在技术前沿的企业吗?监管能发挥作用吗?应该由监管机构介入,或是委托给最了解技术的人?
李开复:如果要监管,监管机构就必须要加速跟进,因为通常的监管节奏赶不上AI进步的速度。在监管机制建立之前,我认为,由企业共同讨论应对思路,并加强自律,或许是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彭博社:站在中国AI生态的重要参与者的视角来看,您认为这是否会影响中国自身的AI战略和AI实验室的研发节奏?
李开复:当下提出这些控制AI发展主张的是全球排名第一、第二的模型背后的美国公司。反观中国AI企业公司更关注开源模型和应用开发,更注重商业化。虽然两个市场的关注点有所不同,但是我相信,大家都希望做正确的事。
与此同时,我反而认为产业千万不能放慢脚步,AI 模型已经变得相当聪明了。这其实是在给企业敲响警钟:如果你还没有开始使用AI,或者我们假设AI已经发展到第十代,而你还停留在第二代,那么,即使第十代AI可能带来风险,至少跟上第七代、第八代的AI是必须的。

02
智商300的AI
别只让它查资料、订机票
彭博社:没错。您刚才的主题演讲也谈到了这一点,在您的新书《AI未来已来》(《AI Native》)里应该也有讨论,我们稍后会聊到。如果放缓前沿AI的研发步伐,相关企业会不会放慢算力和基础设施建设、减少资本投入?毕竟,AI领域已经筹集了大量资金。未来还会有这么多资金进入AI领域吗?企业还会继续大规模投入吗?
李开复:我认为,GPU最主要的用途将是推理,而非训练。推理需求还会继续迅猛增长,因为大多数人远没有充分利用AI。现在,AI主要被用于一些外围任务,比如聊天机器人、算命、写文档、审核报销。这些都是小事。
如今市面上最领先的AI,无论是来自中国还是美国,虽然可能还没有达到所谓的“超级智能”的水平,但是也足以媲美一个智商高达300的天才。试想一下,如果这样一个人来到你的公司,你会只让他做客服?还是选择让他成为你的合伙人,帮助你把公司经营得更好?
因此,我认为企业AI转型应该成为“一号位工程”,由CEO亲自推动,让AI成为辅助经营判断的思考伙伴。这正是零一万物正在推进的方向:打造面向企业一号位的AI决策中枢,帮助CEO更高效地经营公司,也是我在《AI未来已来》一书中探讨的内容。
彭博社:几乎每一位接受我采访的CEO都会这样说:“我们已经制定了AI战略,正在推进,而且它的优先级很高。”但AI技术日新月异,我们难免会想:CEO们是否都充分理解自己正在谈论的技术?您有什么建议?AI转型应该从哪里开始?
李开复:我认为,应该问这位CEO两个问题。
第一,你是否正在用AI经营公司?通常,答案会是“没有”。
第二,AI 给你的季度财报带来了什么变化?通常,得到的回应是沉默。
如果这两个问题都得不到正面的回答,就说明他们在AI转型上还需要做得更多。

彭博社:从企业采用AI的情况来看,您认为中国企业在应用AI、将技术融入企业DNA方面,是否做得更好?
李开复:我认为没有。目前,美国企业在应用AI方面领先。不过,一旦我们能够证明AI可以改善企业利润,这种情况就会大大改变。
03
为什么这一次
白领比蓝领更早面对AI
彭博社:听到Anthropic的CEO谈论AI令人担忧的一面,我想,CEO们也一定在考虑风险管理。他们也会想:“所有这些新技术,我都应该采用吗?”您建议用什么框架来判断?
李开复:我认为,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Anthropic担心的是AI失控,但那要在下一代AI上才有可能发生。大多数CEO连上一代AI都还没有真正用起来。对他们而言,这种风险目前还没有那么迫切。未来会成为值得关注的重要问题,但现阶段并非如此。
CEO眼下更应该关注的是,智能体通常无法承担责任。它们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内在动机,无法像人一样通过奖惩来约束。它们可以完成任务,但一旦出了问题,谁来负责?因此,即使是用于辅助CEO决策的AI,也必须明确自身的职责边界。它不能代替CEO作出重大经营决策,因为一旦出了问题,董事会必须能够追究具体负责人的责任,必要时将其解雇。
重大事项必须有人承担最终责任。而且,这位负责人不能事事听从AI,最后只负责承担后果。他必须懂得如何管理和驾驭AI,能够识别问题,并在必要时及时叫停。这对人的思辨和判断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当然,AI智能体也可以完成很多简单任务,比如在网上查找资料、购买机票。这类任务通常只需要设置基本的安全措施,例如限制token消耗、限制资金支取额度,防止它无限使用资源或取走账户里的全部资金。在这些明确的边界内,负责具体任务的智能体可以自主执行。IT部门有能力建立相应的管控机制,让处理日常简单任务的智能体自主完成工作,避免造成重大损失。
彭博社:IT部门是否清楚该采取哪些措施,才能管好智能体?我们是否能够信任他们的判断?
李开复:从实际情况看,IT部门通常具备这样的能力,企业也可以聘请外部专业人员协助。因此,这在现阶段通常不是一个大问题。我更担心的是,如果只是让AI处理这些执行层面的具体任务,就很难给企业整体经营带来显著改善,AI必须走入核心业务。
彭博社: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就业和人力资源的变化?像您和我这样的人,距离被智能体替代还有多远?
李开复:如果把经济看作一块大小不变的蛋糕,那么,大多数人确实已经很接近被替代了。但这块蛋糕会继续变大。未来五年,我们将把GDP规模扩大到现在的数倍。随着经济规模扩大,人们可以从事的工作也会更多。
人们可能需要转向新的职业,更多从事需要与他人建立联系的工作,也可以选择那些无法按既定方法得出答案、需要灵活变通的工作。另外,我认为,相比大多数白领工作,蓝领工作被替代的时间还会更晚一些。

彭博社:为什么?
李开复:因为目前机器人还无法充分发挥AI的能力。具身智能和机器人技术还需要几年时间。但能够承担大多数脑力劳动任务的AI智能体,如今已经出现了。
04
“AI时代的iPhone”会来自中国
但它不会是一部手机
彭博社:既然您提到了具身智能,我们也来谈谈人与技术的交互。对大多数人来说,我们主要通过手机表达需求、体验新技术,当然也会用到笔记本电脑。这些设备是否限制了我们应用AI的能力?从更长远的角度看,人与AI的交互方式会发展到什么新阶段?
李开复:手机和电脑会继续被使用,但它们原本是为其他交互方式、应用和用途设计的。这些传统设备并非最理想的AI载体。理想的AI设备应该以语音交互为主,始终开启、持续聆听。这样就不必经过一连串按键操作,才能向智能体下达指令。
当设备能够始终开启、持续聆听,并以语音交互时,它还将拥有无限的记忆,保存听到的所有信息,体积也会越来越小。但是这也会引发一些担忧的声音,可能会使这类设备在某些国家难以普及。但我认为,中国可能会更积极地推动这类装置的创新和研发,并从中获得优势。因此,中国更有可能创造出“下一个iPhone”。不过,它不会是一部手机。

彭博社:它会是一个实体设备,还是小到看不见?我们可以随身携带它吗?距离这样的产品还有多远?听起来有些像科幻故事。
李开复:这已经不是科幻了。创新工场投资的一些公司,正在开发体积很小的设备,可以做成胸针或腕带。
彭博社:也就是说,它会越来越不显眼,对吗?
李开复:对,但还不至于看不见。当然,它也可以是眼镜、手表等形态。
彭博社: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个领域的竞争?您提到中国可能在这方面领先,美国也在推进自己的探索。
李开复:我认为,中国在制造、供应链、成本管理和硬件迭代速度方面更有优势。无论是机器人,还是其他硬件设备,都是如此。iPhone诞生时,只有美国具备所需的软硬件系统设计能力,因此,那个机会属于美国。
但今天,中国已经具备同等、甚至更强的能力,再加上更强大的硬件制造生态,能够更快地完成产品迭代。因此,我认为,AI原生设备极有可能来自中国。
彭博社:回到竞争这个话题,我们是否一定要从竞争的角度看待中美AI的发展?您熟悉两边的情况,而我们似乎总在追问谁领先、谁落后。媒体如此,企业如此,政府也是如此。我想知道,我们是不是把注意力放错了地方?
李开复:这种讨论很难避免。这是大多数媒体和公众最想讨论的问题。世界上两个强大的国家之间,也自然会面临“修昔底德陷阱”。
但我认为,从实际发展来看,美国会在许多领域领先,例如企业AI、商业变现,以及突破性技术和模型研发。中国则会在其他领域领先,可能包括消费级应用和AI设备。因此,两国都有充分的空间取得成功。
我更担心那些较贫穷的国家:它们无法获得AI带来的巨大经济增长,劳动力所承担的工作却会逐步被替代。这才是值得关注的问题。
彭博社:中国AI公司能否实现盈利,您怎么看待这一点?
李开复:盈利始终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比如,大语言模型采用开源模式,就很难直接变现。零一万物正在打造面向CEO的企业AI决策中枢,并以合理的价格向客户收费。我们预计在明年某个时候实现盈利。
彭博社:非常感谢您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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