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根据央广网报道,国内首部AI长剧《后西游记》在播出半个月后,共产生了约30亿次传播。该剧在8月底宣布定档后,出品方芒果超媒(300413.SZ)股价曾一度暴涨。
看上去很美,但在众多跨界者进入AI影视行业后,这个似乎前景无限的赛道已经成了一个“销金地”。
根据数据分析研究机构DataEye研究院发布的数据,2026年上半年,全网新上线AI短剧超过22万部。平均每天上线1233部,每70秒就有一部新的AI短剧诞生。
如此大的供应量下,播放量破亿的只有1055部。也就是说,超过90%的AI短剧,上线即沉底,连被观众讨论的机会都不会有。

浙江嘉兴经开区一家短剧制作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进行AI后期制作。视觉中国 图
“一天可以写11个剧本”
林砺行2024年开始试水AI+短剧这个业务时,大家都很兴奋,因为“短剧能让AI实现商业化变现,把Token变成正向收益”。林砺行是国内最早一批进入行业的人,被同行称为“短剧资深大佬”。
资本快速流入这个行业。亿欧网在2026年8月份盘点了2026年1—7月份全球AI视频生成赛道的融资情况——全球总融资规模91亿美元,中国企业占比超过六成。亿欧网是一家专注于科技、产业、投资的信息平台。
跨界进入AI短剧赛道的人形形色色,来自日化品、建材、地产、商标、鞋服等各个领域。“各行各业都不景气,AI短剧很热,也不需要太多投资,几十万元进来试试,万一成了呢。”一位受访者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2026年上半年,林砺行参加了一个商务应酬。在座的一个女孩说自己也要做AI短剧。“很离谱,你知道她不懂这个行业,但她是认真的。”
林砺行当时的感受与炒股一样:当菜市场的阿姨都要进入股市挣钱的时候,这个行情就已经基本接近完蛋了。
企查查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底,国内现存AI短剧相关企业2.34万家,相关企业存量增速持续走高。2025年新注册相关企业5551家,2026年前7个月,新注册数量达到3266家。
产能大爆发的同时,用户并没有变多。林砺行以人均观看剧的集数做对比,过去一部质量不错的作品,观众能看到20—30集,现在降到了只有个位数。
在平台逐步取消保底的基础上,分账成为唯一的收入来源,参考值为万播数据。2026年4月份以前,行业万播最高收益能达到40—50元。当前,享有最高分账比例的独播/独家首发的短剧收益下降至13—15元。比峰值降了至少一半。
林砺行在2026年7月开始裁员,裁掉了一半员工。行业裁员的重灾区集中在编剧、抽卡师(负责视频生成)、导演三个工种。“主要集中在编剧,目前最猛的编剧一天可以写11个剧本。但要把别人的爆款洗成N个版本,AI的效率太高。”林砺行表示。
“比起追求内容质量,我更需要一个愿意和AI打交道,并以此提高效率的内容负责人去带一堆小白,不需要你有逻辑思维。”林砺行说,对于量产工来说,AI导演不重要,剧情仿得好,抄得好,有故事,用户就能看下去。
“我一下子就被干蒙了”
2026年5月,梵宇在安徽组建了一支15人的AI短剧团队。梵宇原本从事法律咨询行业,但一直考虑转行。他结识了几位做传统动漫的朋友,后者的生存空间也因AI技术的不停迭代持续被压缩。过去一部传统动画的制作周期是3—5天,AI只需要30分钟。
此时AI短剧市场已经热度很高,许多公司低薪招聘几个大学生,买点算力洗洗稿子就可上架一部短剧。
梵宇没有这么干。他组建了投流和动漫两个专业团队,招聘的是行业内从业超过十年的导演,月薪过万。他抱着内容化、精品化的初衷入行,认为只要努力专心做好剧,就会有希望,AI短剧会成为自己的新事业。
这带来了高昂的人工成本。梵宇算了算,四个月时间,他已经投入100万元,其中人工成本是大头。第一次获得的分账金额只有127.56元。
他在小红书上记录自己进入AI短剧赛道后的体会。发帖的内容见证了他这几个月的状态——“合肥地区哪里有很牛的AI导演?很牛的编剧在哪里?”“AI仿真人剧的S级到底怎么才能做到?”“每个月亏20万,没有看到变现的转机”“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亏钱,原来大家都在亏,心态平衡了”。
“今年进来的AI短剧公司已经死了一片了。”梵宇准备的弹药还剩100万元,他希望这些钱能在花完以前,让自己得到一点正向的反馈,至少能养活团队。
对于梵宇的困境,河南的王晓也深有体会。他做跨境电商超过十年,2026年3月,他进入AI短剧赛道,组建了30人的团队。这几个月下来,同样是100万元扔了进去。
“收益连基础算力成本都不够。”他甚至耻于谈具体的收益金额。
王晓在2026年3月份进行市场调研时,整个行业给他的反馈是万播收益达60元,但当他入场完成作品并播放后,7月的万播收益是六元。“三个月,掉了十倍,我一下子就被干蒙了。”
“鬼打墙”
王晓不到四个月烧掉100万元的前提,是他认为AI短剧存在一个稳定的商业模式,继而拿到稳定的收益,只要稳定,就可以去做。比如输出一个模型,然后创作,完成基础流量,获得基础的收益。
“就算这个基础收益只有1000块钱,但我可以去优化。但现在我们没有方向,完全是在赌概率。”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和他有着同样感受的,还有湖南的叶子。她是一位00后,2025年年底,因为公司拓展AI短剧业务,她从北京调往湖南,从一个人摸索着搭各种技术线,再逐步引入导演、制片,她组建了一个八人团队。
一开始,团队所有人都斗志满满,以精品剧为目标。“为了一场打戏,为了画面的精确度,我们可以吵到下班。”
叶子最初很有信心。因为在2025年年末,她抱着“做着玩玩”的心态,一个人做了一部剧。上线后获得了不错的热度,并拿到了近一万元的收益。
但2026年以后,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市场需要什么样的作品。她试过所有的方法,走精品,内容为王、跟着榜单热点快速复制题材、走下沉等都试过了,依然不行。
2025年5月,红果平台上涌现了一批以“钓鱼”为核心设定的短剧,形成了一次题材扎堆的“霸榜”。其中,《钓出来的业绩》热度高达9567万;《失业后,我钓鱼钓成顶流大佬》,热度3543万。
“整个5月,榜单上全部是这类题材。”叶子当时很痛苦,她认为热点的变化应该很快,不应该持续几十天霸榜。她的团队以精品剧为主,并没有赶上这波热度。
2026年6月,一部名为《发配边关,罪妻开荒养出战神》的开荒题材AI短剧登顶红果榜单。叶子当时非常兴奋,因为她手里同样在做开荒题材的剧集。“赶上了,但我们的作品上了还是不行,题材火了,不代表我的也能火。”
曾经一个人随便做出的剧集热度,到团队作战时却成为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这导致整个团队几乎都在做无用功,这带来了极强的挫败感。2026年7月底,在老板的建议下,她离开了AI短剧行业,团队从此解散。
他们也曾考虑过通过推流获得热度,但很快发现不行。“我们制作已经花钱了。再花一部分钱去做推流,那会死得更快,不能赌上加赌。”看着那些100元、1000元的收益数字,他们很想明白这是如何计算出来的。这像是一笔糊涂账,接近的热度,收益却会不一样。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短剧平台从业者给南方周末记者提供的信息是,AI剧的分账逻辑和真人剧一致。以有效观看表现为核心,广告收入决定分账大盘的上限。在真人剧已经有的内容类型、版权、激励、完播/复播纠正等系数外,AI剧多了一个调节抓手——画风系数。
系数越高,同样播放量下,拿到的钱越多。截至2026年7月,字节跳动对于AI剧的画风系数已经进行了三次调整。2025年11月,AI仿真人的画风系数是60,这在当时被看作是平台的战略级扶持态度。到了2026年7月,这个数字下调至40。
换言之,同样的一盘菜,2025年11月平台以60元的溢价来收,2026年7月按40元收,单价下降三分之一。此外,由于平台与不同公司签约情况各不相同(比如独家/非独家),这也导致很多数据无法获得行业平均系数参考。
未来谁能活着?
受访从业者认为,这一波热潮里,挣钱的只有卖算力的、做培训的。除了这部分和主业无关的人在挣钱,整个行业都在亏钱。
他们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变现。
目前,AI短剧赛道一部剧的成本价最低已经压缩至3000元,他们不再追求画面,认为只要有剧情,观众就会看。从业者决定通过大量的流水线直出的最低档短剧堆积,赌出爆款的概率。
在2026年3月—5月份,林砺行的公司产出了好几部单月收入过百万元的爆款作品。对比几万元的成本,这个回报率看起来很不错。“但我不看这个,我只看如何做到更多变现。”
他把团队分为精品团队和量产团队。后者不追求剧本有多精品,只追求能不能养活自己。同时扩大各种渠道,一部作品适合红果,还是适合全网非独家分发,还是更适合海外市场,为此他搭建了海外社媒运营。
林砺行认为,AI时代里,如果不追求绝对天花板的收入,变现渠道是很多的。但似乎涌进来的人都认为,既然要吃这碗饭,为什么不能成为最挣钱的人?
“从业者除了研究抖音平台外,腾讯、爱奇艺这些平台的精品项目也可以去博一个分账。如果博不出来,建议趁早放手。”林砺行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在他看来,整个AI竖屏行业的市场规模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发展的空间只会集中在技术的迭代,这将是未来的核心变量。
在这个背景下,做超级精品剧,吸引用户埋单或许是一个方向。2026年8月在爱奇艺上线的AI长片《灵魂摆渡》,上线10天,累计分账票房突破600万元,站内热度突破6600,是今年爱奇艺评分最高的网络故事片。
林砺行表示,AI互动剧、AI游戏、AI广告其实都是可以尝试的方向,它们也许不会成为一个很大的产业,但可能会诞生一个挣钱的行业。
“超级个体的死亡率肯定很高,但如果能熬出来,投资回报率会比我们批量生产的公司高很多。”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 (应受访者要求,林砺行、王晓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梅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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