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州的一处大巴停靠点,人们在等车。南方周末记者 周小铃 摄
干客运二十多年,现在是刘光豪挣钱最安心的时候。
他在老家茂名信宜经营一家包车公司,接送信宜往返广州的乘客。他们去乘客的所在地接人,再送到乘客指定的下车点。
国内道路客运主要分两类:班车和包车。班车须有审批后的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班车线路牌照,包车只须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
按照从前的政策,包车只能送团体旅客,并将名单报给交通主管部门,不能像班车一样进站载客,也不能沿线设点揽客。
凡是沿线揽客的,都被视为“黑车”或“野鸡车”,公司面临因“非法经营”被查处的风险。
一段时间里,不少民营包车公司踩在“灰色地带”,用包车干班车的活,有固定的行驶线路、在人流量大的地方设点揽客,还比班车灵活。
班车仍须遵守“四定”:必须进客运站接客,线路须经审批,开行班次确定,按规定时间发车。
2015年起,广东的政策探索为客运行业创造了新机遇,出现了“定制班车”和“定制包车”。
民营包车公司最早嗅到了政策放开的味道,刘光豪就是其中之一。他最想解决的是“经营合规”问题,“安全和合规,是干这行的生命线,哪个都不能出问题”。
合规焦虑
2004年,还在广州读大学的刘光豪跟几个兄弟组织起了“同乡会包车”,节假日接送同学返乡。到他毕业时,从高校兴起的包车,已在珠三角形成用旅游包车跑线的模式,跑得最多的是广州到深圳、珠海。
2007年,刘光豪进入客运行业,与同行一起跑广州到珠海的线路。不过,他们被来自湛江的同行打败了。
2014年,他回到老家,买了四辆旅游大巴开始跑广州到信宜这条线。车跑起来了,但他心里不踏实,担心经营模式不合规,“夜里睡不着觉”。
有一个判例对他触动很大。2012年,深圳一家公司用旅游包车跑固定线路,设点售票,公司既没班线牌照,又没办理工商营业执照,其主要经营者因“非法经营”被处罚金3万元,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半到两年。
“(这一行)很多人有侥幸心理,但我想的是,合法经营比什么都重要。”刘光豪说,干这行的民企老板,大多是本科生,有文化基础,但都是穷孩子出身,把赚钱放在了第一位。
2015年,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出台《广东省“互联网+”运输服务行动》,提出利用互联网技术开展定制班车、定制包车等个性化出行服务,鼓励第三方客运服务企业开发自有售票系统、包车服务系统。
不过当时,文件中关于包车的表述并未引起刘光豪的重视。
直到2018年,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发布“5号文”(《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关于继续平稳有序推进道路客运改革试点工作及规范互联网城际客运管理的通知》),提到“以包车形式开行定制客运”,并给出了具体做法。
文件要求定制客运车辆在运行时要持有打印出来或可查询的电子包车合同,不能设实体售票点,也不能沿途招揽电子包车合同外的乘客。
刘光豪由此开始留意能提供电子包车合同的人。他找到了车盈网,它是广东省公布的首批“互联网+”运输服务试点项目之一。
车盈网创始人林桔桦对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她也立刻注意到了“5号文”,随即搭建了包车客运的互联网系统,能连接省厅系统,可以为包车企业实时更新电子合同。
探索“互联网包车”
刘光豪观察到,2020年,广州公交集团二汽公司也加入了定制包车,推出“如约商旅”网约大巴平台,这也是首个参与定制包车的国企。
如约商旅的模式是,用户通过手机输入起始地、出行时间再下单,实现网约大巴拼车,订单形成后,乘客去预约点就能坐大巴。如约商旅在广深设置了31个拼车站点。
2021年,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发布《道路旅客运输及客运站管理规定》,明确提到“互联网包车”,领先于全国。
自此,广东的客运改革循着两条路径展开,一条是班车的“定制客运”,另一条是“互联网包车”。
不过,互联网包车使得包车从过去只能接团客,变成了能接拼团的散客,与班车形成直接竞争。
2022年4月,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发文称,部分网络平台和道路运输企业对“互联网包车”相关条款理解不到位,违反包车客运有关规定,要求各地加大打击包车客运企业未经许可擅自从事班车客运经营的行为。
此后,民间探索的“互联网包车”有所降温。直到两年后,2024年3月,广东省交通运输厅批准广州、深圳、佛山、中山开展“班包融合”试点。
2026年5月,广东省出台文件,全面实施“班包融合”,由以上4市拓展至珠海、东莞在内的6市,并逐步推广至大湾区9市和全省其他地市。
试点允许客运企业从传统班车、定制客运、传统包车和“互联网包车”中选择经营模式,每一趟只能选一种。
也就是说,纳入试点的客运公司,拿着已有的线路牌照申请,就能增加试点指标,班车能增加包车指标,包车能增加班车指标。
对民间包车公司来说,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
尽管刘光豪所在城市不在试点范围内,不过,他参与了车盈网与当地国企茂名交投集团的合作,成为信宜到广州线路的经营服务商。
达成合作后,他果断卖掉了四辆旅游大巴,为线路上已有的班车提供运营及站务服务。
林桔桦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要实现客运改革,本质上是解放五大生产力:车、牌、站、业务模式、经营者身份。”
比如,不再是“一车一牌”的绑定,班车与客运站不再绑定,班车业务模式打破“四定”,包车服务的从业者走向合规。五大生产力解放出来,平台的数字化能力才能发挥作用。
在传统客运行业,班车的运营者主要是国企,民营企业大多会从包车做起。
林桔桦说,很多包车公司经营了十来年,已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没有先天的资源优势,但市场化程度高、反应快,有服务意识,留住了部分大巴乘客。
一位客运博主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现在很多大巴都是百万级别的豪车,内部空间大、装饰漂亮、座椅舒服,车上还配有卫生间和无线网络。“这类车大多数都是民营车队买的。”
在与国企合作运营的线路中,刘光豪的团队还负责站外上客点的服务,不管暴雨烈日,他们都会骑着摩托前往上客点帮忙拿行李、刷卡上车。
他希望,未来通过政策改革,民间包车公司能得到更多身份上的认可,有更稳定的经营环境。
南方周末记者 周小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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