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量子产业较早期的故事里，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叫九州量子。
在量子通信最受资本追捧的那几年，九州量子异军突起，它用极短时间走完了从挂牌新三板、市值破百亿，到被顶尖科学家公开“锤打”、面临监管处罚，最终黯然退场的悲惨境地。
回望过去，中国量子产业也已经进入了艰难却务实的深水区。所以，重新翻开九州量子这本“反面教科书”，从中吸取教训，继续往前走是很必要的。
百亿市值的“量子通信第一股”
九州量子的前身是桐乡都飞通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这是一家2012年新成立的生产光纤适配器等低附加值光器件的传统制造企业。据报道，都飞通信2014年收入为371.15万元，净利润仅3.69万元，在资本市场毫无存在感。
转折发生在2015年10月。2015年10月，毅卓资管与徐珊以120万元对价获得都飞通信100%的股权，且重新引入前国金证券副总郑韶辉团队。
郑韶辉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管理工程博士，读博期间，就和潘建伟、彭承志等量子科学领域的核心人物交朋友了，并开始关注量子通信产业。
接手都飞通信之后，郑韶辉马上展开了向量子产业的资本运作。当时，量子通信是国家战略新兴产业，风光无限吸引地方政府和资本追逐。
郑韶辉利用其与中科大量子团队的过往交集，搞出了一系列的股权运作，给都飞通信打上了浓重的“量子烙印”。
2015年11月，都飞通信与浙江神州量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共同成立浙江神州量子通信技术有限公司（神州量通），切入量子保密通信干线建设和硬件运营。
2016年6月13日，都飞通信正式在新三板挂牌，之后更名为“九州量子”，号称“新三板量子通信第一股”。
之后，该公司的估值继续扶摇直上。2016年底，九州量子完成约5亿元的首轮定向增发，吸引了盛世景、朱雀投资等多家知名投资机构入股，投前估值达到55亿元。
到2017年“锤杀科学家”事件之前，九州量子在新三板上的价格最高做到70.5元/股，公司总市值一度突破296亿，是新三板市场上万众瞩目的“明星”。
从120万到296亿，九州量子用近2年的时间创造了一段“疯狂的资本神话”。
但是，量子科技是一门门槛极高的严谨科学，当资本的贪婪越过了科学的底线，便会发生冲突。
科学家遇上流氓怎么办？
九州量子最核心的故事是承建“全球首条量子保密通信商用干线——沪杭量子通信商用干线（浙江段）”。
2017年7月初，多个网站以及九州量子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文章，信誓旦旦地说“沪杭干线”用到了已有的光管线路，铺设量子光纤，中间设置了包括“中科大上海研究院”在内的6个量子中继站，且上海端口的接入点是“国家量子保密通信‘京沪干线’上海枢纽点”。
为此，2017年7月18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上海研究院发表官网声明：“我们从未设置过所谓‘沪杭干线’的中继站”，也从来没有与所谓的“沪杭干线”有过业务往来、合作等。
这份声明等于“打假”了九州量子最核心的一个“故事”，并且动摇了其技术和商业模式的根基。
矛盾由此迅速激化起来。
2017年9月28日深夜，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研究员、“墨子号”科学应用系统总师彭承志，在微博上发布了极其轰动的公开信，公开信题为《科学家遇上流氓怎么办？我没有什么办法，但我可以说出来》，一锤子将九州量子及其董事长郑韶辉推向了舆论的风口。
在信中，彭承志实名控诉”：“2017年8月份至9月份期间，浙江九州量子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董事长郑某竟然伙同他人多次以打电话、发短信息等方式，侮辱、恐吓我及其团队成员。郑某等人威胁要锤杀我的子女，并精准报出我家庭住址和小孩信息，对我和家庭造成严重精神伤害和心理压力，令我们团队成员人人自危、无心工作，严重影响了团队承担的国家重大战略任务，形成了非常恶劣的社会影响。”
这封公开信瞬间引爆整个科技界和财经圈，撕开了表面繁荣的量子产业遮羞布。
九州量子随即发出了董事会声明，“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但为时已晚。9月29日复牌后股价从27.4元一度跌至13.7元，单日腰斩，原计划的再融资随之搁浅。
坠落神坛
彭承志的公开信事件发生之后，资本市场立刻应声，九州量子由此走向没落。
2017年10月，公司“因公共媒体传闻可能对公司股票价格或转让产生影响”停牌，原应于2018年1月8日恢复转让也一拖再拖。
2018年4月4日，停牌近5个月的九州量子恢复转让，复牌首日股价却出现折腰的情况，截至当日收盘，股价收报12.80元/股，当日跌幅达59.52%。公司董事长、核心人物郑韶辉也因巨大的舆论压力，于2018年8月辞去了九州量子的董事长职务。
其间，九州量子也多次收到全国股转公司、浙江证监局的自律监管措施函件，原因涉及信息披露不符合定期报告有关规定、收购行为未及时披露等。
截至2019年末，九州量子合并报表未分配利润为-2.03亿元，未弥补亏损达到实收股本总额总额的三分之一以上，持续经营存在较大的疑虑。
有媒体踩点访问九州量子多家关联公司的注册地址，发现诸多注册地址登记的房间号“不存在”或“无人办公”。其财报中的业绩增速，也能看出九州量子在财务上的诸多不透明之处，如客户信息不透明、关联交易存疑等问题。
甚至是有投资者在股吧中评论“九州量子以前也阔过，现在是大股东一路减持，快跑路了……”
而据其后续披露的财务数据来看，公司的经营状况继续恶化，2022年、2023年营业收入分别为4052万元、5278万元，而归属于挂牌公司股东净利润分别为-2089万元、-5361万元。
到了2024年上半年，事情变得更为糟糕，半年度经营收入只剩下101.7万元，净亏损更是高达2974万元。
2025年3月，公司的股价已经跌至2.78元/股，虽然公司还在发布“股票交易风险提示公告”，但早已无人问津，彻底淡出主流视野。
我们该如何看九州量子？
硬科技的发展从不是一条直线。看Gartner技术成熟度曲线，任何改变世界的科技创新技术都需要经历“期望膨胀期”和“泡沫破裂谷底期”。
今天我们再看九州量子,也不能只是简单地回顾它的起起伏伏，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清晰地揭示出硬科技产业化最容易失衡的三角关系。
科学家讲求严谨，企业讲求增长，资本讲求预期。当三者节奏差不多同步时，前沿的科技创新有望产业化；当资本预期远远超前技术和市场时，就会有泡沫。
量子科技仍然是中国值得长期投入的战略方向。量子通信、量子计算、量子精密测量，都是一个漫长的工程化、产业化的过程。
这个行业需要大胆的想象力，也需要更实在的证据；需要资本的支持，也需要有效的监管；需要出明星公司，也需要十年方能出一剑的慢公司。
所以说，真正的硬科技，不怕被看得到，怕的是被过度“神化”，不怕讲故事，怕的是故事跑得比技术和商业的事实还快。
对后来者来说，这或许是比任何融资新闻都更有价值的一课。
[1]https://stock.jrj.com.cn/2018/04/04155324351641.shtml
[2]https://m.chinanews.com/wap/detail/cht/zw/8344568.shtml
[3]https://emcreative.eastmoney.com/app_fortune/person/index.html?uid=4163007166974456
[4]https://www.cnfin.com/announ/detail/index.html?announ=lc&dannoun=lcdetail&id=6413221785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