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4日,一份来自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的征片启事,列出了一组不同于传统电影申报的材料。
除了成片、海报和故事梗概,申报者还要提交模型工具链、核心提示词、AI生成流程和工程截图,接受技术核验。
参评作品的AI生成画面占比不得低于50%,其中长片时长不得低于60分钟。
这些要求来自金鸡体系首次推出的独立AI影展品牌。
北影节、上影节此前已经设置AIGC相关单元;今年,百花奖首次增设AIGC推优单元,金鸡又进一步把长片时长、生成比例和生产记录写进公开征集规则。
另一边,播出渠道也开始出现变化。
两周前,《后西游记》进入湖南卫视黄金档,把AIGC长内容第一次推到这一传统电视播出场景中。
一边是电影节和奖项体系开始为AI作品单列入口、建立核验规则,一边是AIGC长内容开始进入更传统的播出渠道。
AI影视正在从技术公司和创作者社区里的实验,走向更正式的产业环节。
要理解这套新生产方式为什么能够走到这里,首先要回到一部电影最传统的生产现场:片场。
一
片场消失以后
影视制作首先是一项依赖人力、资金和物理空间的集体劳动。
演员必须按时到场,摄影、灯光、美术、服装和道具需要同时协作。一间并不存在的房子要被搭出来,一场只持续几分钟的雨,需要剧组调动水车、灯具和几十名工作人员。
机器一旦开动,每一天都在产生费用;一场戏没有拍完,后面的计划便会跟着移动。
刘驰是一名有十多年从业经验的商业导演,做过广告、网络电影和虚拟人短剧《柳夜熙》。她把AIGC带来的变化形容为“天翻地覆”。
年初,她带领六人团队完成的45分钟AI动画电影《七日浮生》,在获得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AIGC电影单元最佳长片。全片从剧本到后期约一个半月,其中视频生成及后期的核心制作约三周。
她正在推进的院线项目中,AI生成环节有十几个人;算上剧本、导演、分镜、概念设计和后期,整个团队仍只需要二三十人。
“以前一个正常影视流程,一个剧组可能要百十来号人。现在拿AI做,十个人以内就够了,完全不需要拍摄,所有流程都在电脑上完成,更像一个后期公司。”
变化的核心,不只是剧组人数减少,而是影视制作流程的中期重塑。
导演陈友学将新流程描述为一种介于真人电影、动画和后期制作之间的工作流。
导演可以通过文字指令调动Blender中的三维模型,生成白模动态分镜,提前确认人物位置、机位和运镜。
演员完成真实表演后,动作和表情再被迁移到AI角色身上。过去由置景、灯光和现场调度完成的部分工作,由此被转换成数字资产制作、镜头拆解和模型控制。
理论上,只要增加人数和算力,生成团队可以在人物资产成熟后,同时生产大量素材、压缩制作进程。
但在真正制作电影时,刘驰仍然选择“一场一场地磨”。团队要反复检查人物是否漂移、前后情绪能否衔接,以及画面是否服务于叙事,而不是先生成大量随机镜头,再从中寻找可以使用的部分。
机器提高的是画面产能,无法替代审美和叙事判断。
这让美术、动画和概念设计背景的创作者更早进入AIGC影视。
就读于中央美院的龙以童,2023年开始尝试AI影像,并组建跃墨工作室。
2025年,跃墨参与制作的AI长片、都市志怪故事《太岁》在腾讯视频上线,这也是国内较早登陆主流长视频平台的AI电影之一。
借由这个项目,团队第一次完整跑通了AI长片的生产流程。
此后,他们又与专业导演团队合作30分钟影片《黑鸟》,负责全部AI内容制作。影片随后在阿那亚戏剧节获得最佳视觉创意奖。
在龙以童看来,AI拉平操作门槛后,光影、色彩、构图和艺术风格反而更加重要。新流程需要的是一种“杂糅的人才”:懂影视,也懂美术,还要理解模型,很难与传统片场里的单一工种一一对应。
传统公司也开始为这种复合工作设立岗位。
前影视从业者、影视专业高校教师张泽凡告诉全天候科技,正午阳光、耀客等头部影视公司已经开始招聘“AI制片”岗位。
在他看来,这个新工种目前尚无清晰边界。不过与管钱、管账、管人、管事”的传统制片不同,AI制片更接近动画行业的流程制片:将主创意图拆解为镜头和数字资产,协调生成、美术与后期环节,同时管理人员产能、算力成本和最终交付质量。
新的生产体系已经开始运转,产业运作方式也在悄然变化。
二
算大账,下小注
把降本视为AIGC唯一的价值,无疑是粗暴的。
在多位创作者与全天候科技的交流中,“灵活性”比“便宜”更频繁地出现。
过去,一部电影通常沿着剧本开发、组建主创、拍摄和后期的线性流程前进。资金在开机后持续投入,投资者往往要等到大量成本已经发生,才能从样片判断人物、故事和视觉风格是否成立。
这种不确定性,也是影视投资长期依赖知名IP、明星和成熟导演团队的原因之一。
它们不能保证项目成功,却能在成片出现以前,为资方提供一部分可以识别的信用。
AIGC提供了另一种下注方式。
陈友学会先让团队投入较少的算力和精力,把一部长片的框架搭出来,让主创和投资者看清人物、场景、节奏与故事走向。
“之前得等到样片出来,才能看到片子的效果。现在一部长片完全可以在一个月内形成雏形。”陈友学向全天候科技介绍,导演可以据此判断哪些段落值得加强,再定点加入演员表演或提高制作规格。
他估计,早期生成的素材中,仍可能有约三成进入后续成片。团队也可以拿着Demo去见资方,讨论是否引入更好的资源配置,或者在更多资金投入以前停止项目。
对投资方而言,同样一笔前期预算,可以同时测试更多项目,再根据成片雏形和平台反馈逐步筛选,撬动可预判、更优质的项目。
陈友学认为,在影视行业的投资框架下,这种风险控制比无限压低成本更重要。项目一旦显示出商业潜力,下一步考虑的便不再是还能省多少钱,而是追加什么资源才能放大收益。
决策可以提前,并不意味着制作流程可以一路做减法,一些决定成片质量的环节依然绕不过去。
刘驰认为,剧本开发无法靠增加生成师无限提速。“一个好剧本可以写两年、十年,也可以写两个月,但不可能两天就出来。”
后期同样不会随着片场消失而消失。
刘驰列出的环节包括剪辑、调色、配音、特效、音乐和混音,“所有传统的后期环节都在”。AI素材还需要处理人物漂移、镜头风格和画面衔接,有时反而增加了修正工作。
AIGC的快周转特质同样会带来新的商业风险。
商业级项目需要反复生成、筛选和修正,模型积分并不是可以忽略的支出。AIGC相较大体量实拍项目确实便宜,但独立创作者完成一部商业作品的投入仍然不低。
更棘手的是技术折旧。北京天娇星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创始人陈星对全天候科技表示,AIGC项目从立项到完成最好不要超过两个月。
周期一旦被拉长,新模型可能让早期素材需要重做,制作效率也可能突然提高五倍甚至十倍。
“等项目真上线了,大家又觉得你的画质不够惊艳了。”
三
生产权下放之后:
去中心化与隐形门槛
AI参与项目供给的集中释放已经走到前夜。
陈友学告诉全天候科技,他所了解的几个平台都在制作中剧、长剧和电影,身边不少AI创作者也已进入项目,只是作品尚未上线。他预计,“到明年一季度,应该会有一批不错的东西出来”。
这与“爱优腾芒”释出的信号基本一致。
今年4月,腾讯公司副总裁、腾讯在线视频董事长孙忠怀透露,腾讯正在以全AI流程制作一部十几集的剧集和一部90分钟电影。
8月底,《后西游记》进入湖南卫视黄金档和芒果TV,首批播出“花果山篇”5集,后续25集计划于寒假继续播出,并采用边制作、边审核、边播出的季播模式。
优酷从6月起推出AIGC网络故事片激励计划,根据上线后的有效观看表现给予奖励,独家影片单部激励最高135万元。
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毕业生王泽导演的《潮蚀》,今夏入围“鲍德熹·爱奇艺电影剧场”。
这是爱奇艺今年从AI短片进一步向商业长片推进的一次尝试。
相比此前主要生产15分钟以上作品的“鲍德熹·爱奇艺AI剧场”,新一轮计划将门槛直接提高到60分钟以上,并最终筛选10部AIGC华语商业电影进入成片制作。
他告诉全天候科技,项目7月底完成最终选拔,目前处在剧本打磨、人物设计和资产制作阶段,理想进度是年底前完成制作。
过去以年计算的长篇开发,正在出现以月计算的新样本。
门槛下降之后,供给增加几乎是必然结果。
今年3月,爱奇艺CEO龚宇提出,随着AI降低制作成本、扩大创作者数量,影视平台将从中心化内容生产转向更加非中心化的创作者生态。
爱奇艺随后成立AIGC创意中心,把合作对象扩大到个人、工作室、制作团队和高校创作小组,并开放院线电影、网络故事片、长剧和中剧等方向。
项目来源由此被打开。个人和小团队不必先成为成熟影视公司,也可以带着剧本、Demo和制作方案走到平台面前。
爱奇艺还开放部分IP、算力和投融资资源,并设置平台投资、版权采购和成片分账等不同合作路径。
不过,平台承担的成本越多,对剧本修改、制作进度和最终交付的介入也越深。
比如,加磅投资由爱奇艺出资10%-30%,评审意见更多作为参考;主控投资和全额投资则分别由平台承担50%-60%和100%的资金,创作者需要参考平台评审意见推进制作。
龙以童告诉全天候科技,她并不太担心AIGC供给快速增加带来的竞争压力。在她看来,真正具备稳定创作能力、能够持续完成中长内容的团队,目前仍然不多。
她把批量生产的AI漫剧称为“AI富士康”:文本进入流水线,人物和画面按照固定模板生成,审美与叙事判断尽可能交给模型,团队再通过增加算力和操作人员不断放大产能。
这种工作流一旦跑通,低质供给确实会迅速膨胀。但精品长内容很难照搬这套逻辑,“就像照相机出现后,每个人都可以摁下快门,但只有少部分人能成为摄影师。”
这也并不意味着影视行业已经向AIGCer完全敞开大门。龙以童已经感受到这道隐形门槛。
她转述一位平台高层的判断:“现在大部分AI创作者还没有达到影视行业的专业标准,更多是吃了一阵技术红利。专业的事,还是要由专业的人来做。”
在她看来,独立AI工作室如果没有传统影视团队背书,直接拿着长片项目去平台过会,成功率并不高。
因此,跃墨并没有把自己包装成能够独立包办长片的AI团队,而是主动加强与专业导演和传统影视团队的合作。
“我们尊重传统影视的专业壁垒,各自发挥所长。”

四
卡位新座次
技术革命不只是换一套生产工具,还会重新分配产业位置。
2002年,好莱坞主要制片厂共同推动成立DCI Specification(数字电影系统规范),统一数字电影的文件、放映和安全标准。
十年后,柯达申请破产保护,成为旧技术链衰退的一个象征。
与此同时,新的产业位置被腾了出来。
Avid、Autodesk、DaVinci Resolve等公司逐渐嵌入剪辑、特效、调色和数字资产管理流程。
它们没有成为电影公司,却争到了“电影如何被生产”的标准位置。
这一幕正在AI时代重新上演。
2025年,可灵成为北京国际电影节AIGC电影单元独家技术合作伙伴,上海国际电影节则与即梦设立AIGC单元。
到了2026年,TAPNOW背后的Tamar AI又选择在威尼斯电影节发布AI原生流媒体平台Glanze,把原本围绕生成和工作流的能力进一步向作品分发延伸。
院线电影处在传统影视工业的金字塔尖。这里面对的不只是更大的银幕和更高的画质标准,还有更严苛的商业检验。
观众需要为一部具体作品主动付出票价,影院则会根据上座率不断调整排片。
电影节因此像一场提前举行的座次测试。可灵、即梦们都在寻找打造AIGC时代“《阿凡达》时刻”的机会。
不同于上一代数字工具主要组织已有素材,今天的AI平台已经直接参与人物、场景和镜头生成,工具、制作方与发行平台的边界也更模糊。
但只掌握生成能力,还不足以进入电影收益的核心分配。IP、投资、审查、发行和院线网络,仍决定一部作品能否真正成为院线商品。
那些掌握IP、流量和资本的互联网平台,更有可能从服务影视业,转向直接参与影视业。
AIGC带来的快周转,客观上降低了互联网平台上桌的成本。
目前番茄小说拥有约70万名签约作家、超过180万部正版作品。这些内容过去主要通过阅读、听书、短剧和漫剧变现,真正进入电影开发的只是极少数。
今年6月,番茄小说启动院线电影征集计划,要求项目基于平台自有IP改编,入选项目可以获得版权和现金投资,平台鼓励采用“基础酬金+票房或分账分成”的合作模式。
刘驰告诉全天候科技,她所在公司正在与番茄小说联合出品AI院线电影《月球之子》,影片改编自番茄小说IP。
按照目前计划,影片将于2026年10月启动制作,年底前完成主要制作,并计划在明年进入审查流程。
这类合作更接近定向开发,番茄以联合出品方身份进入项目,既提供IP,也保留对项目质量和后续收益的参与权。
原因可能在于,院线电影开发周期更长,改编权通常又具有排他性。大量授权给缺乏资金和发行能力的团队,容易造成IP长期“占坑”。
项目即使完成,还要跨过审查、发行和排片,一次失利还可能反过来伤及原著及后续开发。
传统电影公司同样在增加储备。博纳的《三星堆:未来往事》已取得龙标,《中华志怪之罗刹海市》完成立项,《计划外:广寒行动》《东风必达》处于制作或筹备阶段。
前两部均为动画项目,说明AI现阶段更容易进入依赖数字资产和后期合成的流程。
但通过审查不等于完成商业验证。一位受访者将其概括为“溢价悖论”:低成本带来低门槛,观众会为好故事付费,却未必愿意为AI标签多付钱。
因此,只提供模型和算力的公司仍可能停留在供应商位置。
更可能形成的格局是:模型公司提供生产能力,互联网平台提供IP、资金和流量,传统电影公司负责专业制作与院线交付。
谁能掌握IP和项目主导权,谁能把工具变成行业标准。
谁又能控制作品抵达观众的最后一公里,将决定新一轮收益如何分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