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世界里,感受到的反而不是 AI 太厉害了,而是 AI 现在还不够聪明。”
硅谷最近在为一件事吵架:AI 是不是跑得太快了,要不要让它慢下来。有人甚至在讨论 RSI,递归自我改进,也就是 AI 参与研发下一代 AI。
我把这个问题抛给黄晓南的时候,她的回答和硅谷的焦虑完全反着来。
“在我们的世界里,感受到的反而不是 AI 太厉害了,而是 AI 现在还不够聪明。”
黄晓南是深演智能的创始人兼 CEO。这家公司 2009 年成立,做的是企业决策 AI 智能体,今年刚在港股上市,公司定位为港股“企业决策 AI 智能体第一股”。
她 2008 年写商业计划书时就放下一句话:未来,大数据和算法会改变营销。那是十八年前,OpenAI 还不存在。
我问她,如果通用人工智能满分 100 分,现在的 AI 能打多少。她说要分两块:日常生活和学习,90 分甚至更高;但企业级场景是另一回事。
“今天的 AI 在企业级场景中相当于一个刚毕业的博士,无所不知,也很聪明,但是涉世未深,干什么事儿可能都差点意思。”
这个比喻后来贯穿了整场对话。企业 AI 落地的几乎所有麻烦,都能从“涉世未深”这四个字里长出来。
FDE 不是定制开发,是“把问题做成产品”
FDE 这个概念最近很火,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前线部署工程师,Palantir 带火的。简单说,就是把懂技术的人前置到客户的业务现场。
很多公司把它理解成了定制开发:工程师驻场,客户要什么就做什么。黄晓南说这是个误区。
“FDE 很重要的一件事,是把客户的问题转化成产品。”
转化成产品,就意味着要有标准化、要有复用性。所以 FDE 真正难的地方,是在“把问题抽象成产品”和“解决这个客户的具体问题”之间反复找平衡。会写代码远远不够。
国外一个厉害的 FDE 可能一个人就把这些事全干了。但她的实践是,在国内得拆成两个角色:一个 AI 产品经理,一个 AI 工程师,两个人搭档才顶得上。
为什么?因为 AI 时代客户的需求变了。过去客户能说清楚“我要一个 CRM,要这几个功能”,现在客户只能告诉你“我有这个痛点”。
从痛点到产品,中间隔着识别真假痛点、判断能不能产品化、再变成产品设计。这一条链路,靠一个驻场程序员是走不完的。
那懂业务的人和懂 AI 的人,谁更重要?她的答案没有一点犹豫:懂业务的人最重要。
“我们今天最大的输入方不再是技术。”过去做产品总要问架构师能不能实现,现在这类问题大幅减少,瓶颈全在业务理解上。她的量化是:业务理解占 60% 到 70% 的权重,AI 认知可能只占 30%。
顺着这个话题,她接着给了另一个判断。现在市面上有很多 OPC,也就是一个人借助 AI 干全活的“一人公司”,不少也挂着 FDE 的名号。她的看法是:
“至少在复杂 To B 场景中,单纯依赖技术能力的 OPC 模式可能难以长期成立。”
理由很直接:真正战斗力强的,是懂业务、有产品意识、对 AI 有一定认知的人,而不是只懂技术的人。
技术出身的 OPC,回到有真实业务场景、有业务专家和产品经理配合的环境里,战斗力会大幅上升。至少在企业服务这个市场,单打独斗解决不了问题。
一个做了十八年 To B 的人,劝你别做 To B
我问她对 To B 创业者的建议时她说:
“如果是现在重新创业,我其实会建议尽量避开 To B 赛道。”
一个把 To B 做到上市的人说这话,得认真听。她的账算得很清楚:To B 服务的是中大型客户,门槛是一层一层的,数据合规能力、团队、有影响力的产品,而且大客户基本走招标,招标就意味着激烈的价格竞争。
这是“老兵”的游戏,吃的是多年积累的客户资源和行业信用。
那新人去哪?她说如果今天重新创业,她可能会选更 To C 的方向,比如短剧,或者用 AI 做面向消费者、能快速付费的产品。
这个判断值得所有想在 AI 时代创业的人抄下来:To B 的红利属于有积累的老兵,新人的机会在离钱更近的地方。
“软件已死”?她拆了软件的两条命
这两年 SaaS 公司集体焦虑,因为流行一种说法:AI 来了,软件不需要了,人人都能“手搓”一个自己要的工具。
黄晓南没有顺着焦虑走,她先把“软件”拆开了。过去的软件大概率就两个功能:一是固化流程,SAP、ERP、OA 都是把最佳实践沉淀成流程;二是让数据可见,各种 BI 和 Dashboard。
她认为过去 99% 的软件都能归到这两类里。
而她的判断是:这两类都会被 AI 重写。
他们这两年提出的叫法是 Agentic Software,智能体软件。它不靠把人的经验固化成流程,会自己形成打法、自己吸收数据、根据业务结果的反馈调整下一轮策略。
Dashboard 是让你“看”,Agentic Software 是直接给出洞察、指导行动,甚至去操作其他系统。
“未来的智能体软件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机器人。”
但它依然是软件,因为它还干着软件的底层活儿:连接企业数据、连接系统之间的流程、管数据权限和用户体系。CRM 里记录会员和交易的 System of Record,这个底座不会因为 AI 消失。
会变的是上面的决策层:过去“什么时间给哪个会员发什么券”靠人配置规则,以后这件事由系统自己决策,再根据核销结果持续优化。
所以“AI 吃掉软件”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软件这个形态不会死,会被淘汰的是“固化流程加看板”这一种软件。
大模型拿不到的三样东西
模型能力还在涨,这是事实。那模型会不会把企业服务商的活儿也吃掉?
她的答案是不会,因为有三样东西大模型天然拿不到:企业自己的数据、企业内部的知识、企业真实的工作方式和工作流。
没有这三样,那个“博士生”放到重要岗位上会怎样?她的原话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幻觉是企业 AI 最大的问题之一。她举了个例子,他们有个分析用户反馈的产品,最基础的工作是给海量评论打标签,有的客户一天上百万条数据,光靠保证标签准确,就得多模型、多智能体配合着干。
这个基础打不牢,上面的业务决策全是空中楼阁。
数据怎么给模型也是门手艺。她的做法是不把原始数据直接透传给大模型,而是给元数据、数据结构和加工后的上下文。这样既用上最强模型的能力,又把企业的核心数据留在自己手里。
专门私有化部署一个能力更弱的小模型,她明确不鼓励:先把基础能力削弱了,整套应用就不可能做到最好。
至于那些沉淀在“老师傅”脑子里的经验,比如金牌销售的话术,大多数企业根本还没整理出来。她给了一个对比:最好的销售和最差的销售,话术差异可能带来成倍的业绩差距。
把这些话术抽象出来,他们在 FDE 前面还配了业务顾问,专门干这件事。知识散落在 PPT、视频、Excel 里,把它们抽出来、连起来,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工程。
“大家对 AI 在企业落地这件事还是要有敬畏。它不是简单‘手搓’一下,或者问大模型几个问题,就能得到企业真正要的东西。”
最大的卡点,在甲方自己
聊了这么多乙方的难处,我问她现在最大的卡点是什么。她的答案指向了甲方。
第一个卡点,是客户能不能把自己的痛点讲清楚。很多人能讲出痛点,但讲不清这个痛点解决了到底能带来多大变化。
她经常跟甲方说:“今天你不需要很懂 AI,但你要足够懂自己的生意。”然后她会追问一句:把生意切成 100 份,你能不能准确挑出其中最重要的 5 份?
就是那 5 份一旦提升、整个生意都会变的部分。这件事得跟 C-level 聊,跟能看全局的人聊。
她举了个例子:一家增长很快的零售企业,店员效率已经很高,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让 HR 和财务更快地回答内部员工的问题,因为公司在大量招人。
换一家车企,答案又完全不同,对方只想卖车。每个企业都得自己找到 AI 能真正发力的那个点。
还有一种甲方更难办:内部人的主要工作是管理代理商,自己不作业,就很难知道 AI 该用在哪。她有个说法,叫“谁作业,谁发言”。长期把活儿外包出去的企业,至少要在策略层面重建自己用 AI 做判断的能力。
AI 时代人要保留什么能力?她列了三件:判断,分得清 AI 给的东西好不好;taste,有足够高的标准告诉 AI 什么叫好;take risk,AI 能给选项,但永远不会替你承担后果。
这三件事,本质上都是一种决策能力。
关于“AI 会不会取代人”,她的表述很干脆:AI 不会替代企业里绝大多数人,但“会用 AI 的人替代不会用 AI 的人”,这件事已经非常明显。
她公司的工程师不会因为 AI 能写代码就被淘汰,但团队会越来越偏向擅长用 AI 的工程师。
她还补了一个视角:AI 落地天然是“一号位工程”。普通员工最关心的不是企业效率提高了多少,而是“用了 AI 对我有什么影响”,能让他业绩更好就欢迎,让他觉得饭碗危险就抵触。
这个结,只有一号位能解。所以那些落地比较成功的公司,基本都是创始人和一把手亲自扎进去,而不是吩咐下面的人“去用一下”。
生意经:100 个人的活,10 个人加一套 AI 软件
最后聊到商业模式,这部分她谈钱谈得毫不遮掩。
企业为两类东西付钱:产品和服务。AI 公司的机会是两头都做,他们内部叫 Agentic Software 和 Agentic Service。
客户想买软件自己用,就卖软件;客户说“我不想买软件,你直接给我结果”,就用自己的软件把服务交付掉。
AI 让这件事变得顺理成章。过去交付一个搜索营销服务可能要招 200 个人,现在用一串连起来的智能体,也许十分之一的人就能干完,而且考核的 KPI 应该比过去 100 个人做得更好。
用她的话说:“过去需要 100 个人,现在可能只要 10 个人,因为剩下 90 个人做的很多工作已经由智能体软件完成了。”
软件怎么收费?License 加训练实施费,而且训练实施那部分通常更高。原因是标准产品做出来最多 70 分,落到每个客户那里还有另外 30 分:数据不一样、标签体系不一样、要连接的系统不一样,这 30% 必须在客户现场完成。
FDE 的工作因此是双向的,一边把产品落到客户,一边从客户嘴里聊出新需求,反哺产品。
她判断一个产品值不值得做,标准就两条:要么把原来 60 分的事做到 100 分,要么做原来从 0 到 1 做不了的事。
还有一个定位上的取舍。他们的口号叫 AI for Growth,理由是:如果企业用 AI 只是为了省人,省 10 个人一年省 1000 万,价值到这就封顶了。但帮企业增长,上限是不封顶的。
而且她反复强调,提效要提到刀刃上,让 60 分的人变 80 分之外,一定要让 100 分的人做到 120 分。否则最有产能的那批人不会买账。
和大模型站在垂直的方向上
如果今天是一个没有客户资源、没有组织的创业者,最该想清楚什么。
“你做的事情不能轻易被大模型吞噬。”
过去几年有无数公司融到钱、发展也不错,但做的事一旦被大模型的能力直接覆盖,就很难走下去。
判断的方法她给了一个说法:要找到和大模型的垂直关系,而不是平行关系。大模型变强,你就水涨船高;它变强就把你盖过去,那是站错了方向。
这个道理,其实也是对整场对话的收束。AI 很强,但在企业里它依然涉世未深。能填上这个落差的,是懂业务的人、整理好的数据和知识、还有愿意给你真实场景和反馈的客户。模型的强弱,反而排在后面。
她自己给这种心态起了个名字:
“AI 是一种信仰。”
她公司 2024 年决定 All in AI 智能体,那时候 DeepSeek 还没出现。为什么叫信仰?因为落地过程中幻觉、能力锯齿,也就是有些地方很强、有些地方很弱,都是家常便饭,很多企业试了一把智能体,发现问题一堆,就直接下结论“不行”。
可大模型的能力一直在迭代,上周还觉得做不了的事,这周可能突然就成立了。用两周前的结论给 AI 判死刑,是今天企业最容易犯的错误。
只是信仰不能当饭吃。
信仰加账本,才可以。
更多对话细节
嘉宾
深演智能创始人兼 CEO 黄晓南 Grace
对谈
吴畏
企业决策 AI 智能体为什么“还不够聪明”
吴畏:最近有个讨论挺热:AI 发展是不是太快了,甚至有人开始讨论 RSI,也就是递归自我改进——AI 参与研发下一代 AI。硅谷也有一些声音认为应该稍微慢下来。Grace 有留意这些讨论吗?
黄晓南 Grace:其实生成式 AI 这一波从出现开始,就一直伴随着这样的担心和讨论。因为我们是做企业级 AI 的,企业级 AI 一直强调安全、各种防护,以及数据的私密和加密保护。所以在我们的世界里,感受到的反而不是 AI 太厉害了,而是 AI 现在还不够聪明。
吴畏:如果假定通用人工智能是一个 bar,满分大概是 100 分,你觉得现在 AI 的水平大概是多少分?
黄晓南 Grace:我觉得要分两块。如果是日常生活、学习,我觉得 AI 确实已经可以达到 90 分,甚至 90 分以上。但是在企业级场景里,我经常用一个比喻:今天的 AI 相当于一个刚毕业的博士,无所不知,也很聪明,但是涉世未深,干什么事儿可能都差点意思。这是我对它的定义。
一、FDE:企业 AI 落地为什么需要“前置”
吴畏:FDE 这个概念最早是被 Palantir 带火的。它是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通常翻译成前线部署工程师。我的理解是,把一个懂 AI、懂技术的人前置到客户业务场景里。为什么现在 FDE 会变成企业 AI 落地的一个重要切入口?
黄晓南 Grace:对,F 就是 Forward,就是前置。最近确实很多公司都在找 FDE。先讲 Palantir 比较官方的逻辑。
Palantir 早期服务国防、政府等高安全要求场景,很多内部数据不能离开客户环境。我们公司过去服务大型企业时也遇到过类似要求:数据不能离开客户环境。这是 FDE 出现的一个前置条件。
第二件事情,我觉得国内有一个很大的误区,就是把 FDE 理解成定制化:好像工程师去客户那里,给客户量身定做一个东西。其实不是。FDE 很重要的一件事,是把客户的问题转化成产品。
吴畏:转化为产品。
黄晓南 Grace:对,转化成产品。而产品就需要具备一定程度的标准化。所以 FDE 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在“把问题泛化、抽象成产品”和“解决客户实际问题”之间不断平衡,这非常难。它不是把过去做定制开发的工程师换个名字叫 FDE。核心要求是把问题转化成产品。
第三件事情,国外对 FDE 的综合素质要求非常高,不是光会写代码就可以。在国内,至少以我们这些年的实践来看,我们现在把它拆成两个职位:一个叫 AI 产品经理,一个叫 AI 工程师。这两个人搭档,才有可能把 FDE 的工作做掉。
所以这是我们对 FDE 的理解,也是我觉得需要先澄清的地方。
吴畏:明白。那所谓的 AI 产品经理做什么,AI 工程师又做什么?
黄晓南 Grace:如果把 FDE 的工作拆一下,第一件事情就是理解真正的业务挑战和业务场景。过去这件事通常由产品经理来做,有些做纯定制的公司会叫需求分析师。但如果是纯定制,需求分析师分析完以后,设计出来的东西就留在客户那里,只能给这一个客户用,对吧?
对。但我刚才讲了,FDE 的使命是把解决问题的方法变成一个产品,所以这个时候需要有产品经理背景的人把它产品化,这是第二步。第三步才是找工程师把它实现。
只不过到了 AI 时代,实现这一段发生了变化。现在大家用 AI、用 vibe coding,解决问题和产出的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第二个变化是,客户需求和产品之间的 gap 反而变大了。传统软件时代,客户可以告诉你:我要一个 OA 系统、一个 CRM 系统,我要这个功能、那个功能。但今天 AI 时代,客户往往说不出这些,他只能告诉你:我有什么痛点,我要解决什么问题。所以对 AI 产品经理的要求非常高。
因为它不能简单地把需求变成一个功能。它要真正理解客户的痛点,把真的痛点和假的痛点区分出来;然后基于真的痛点,判断能不能用产品化的方式解决,并把它转换成产品设计。这个过程都是 FDE 要做的事情。
在美国,也许能找到一个很好的 FDE,一个人就把这些事干了;但在中国,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比较难找到这样的人才。所以这是我们对 FDE 的理解。
吴畏:我听上去大概有三段:第一段是听懂客户需求,消化并理解;第二段是把它产品化;第三段是把它实现。中间这个产品化已经不像过去的软件定制了。过去可能做完一套代码就交走,是交钥匙工程;但产品化意味着,它似乎还能用到其他客户那里?
黄晓南 Grace:当然。当我们说产品化的时候,就一定意味着它具备复用性。或者说,我们解决的不是这个客户的单一问题,而是一个普遍问题。
我们一直服务大企业,也是做数字产品出身,所以一直在找这个解法:什么样的模式、什么样的人才,能够既不完全定制,又不固守自己的标准产品。这个平衡在 AI 时代更有挑战,但也更重要。所以今天理解 FDE,就很容易理解它存在的必要性。
吴畏:一定程度上,我感觉产品经理这个角色特别关键。那您觉得,懂业务需求的人更重要,还是懂 AI 的人更重要?谁更适合去到客户那里?
黄晓南 Grace: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们也在不断摸索和试错,到现在为止,我们的结论是:懂业务的人最重要。
因为 AI 时代发生了几个变化。一个是编程和产出解决方案的方式发生了变化;第二个是,我们今天最大的输入方不再是技术。原来做产品,我们经常要问架构师这个能不能实现、那个能不能实现,现在这类问题已经大幅减少了。最大的输入反而来自业务。
但甲方的业务团队通常没有产品意识。他可能会给你很多业务需求、很多场景,可如果你听不懂业务,比如在美妆行业,你连 BA,也就是 Beauty Advisor 的工作是怎么开展的都不理解,那这个产品一定解决不了业务问题。所以这一段在我们今天看来,占 60% 到 70% 的权重。
还有一个很大的挑战是,很多客户会把自己对解决方案的设想也当成需求,比如直接说“你帮我做一个这样的工具”。但这不一定是对的。产品经理还要反过来问,跟他探讨更底层的业务逻辑。如果 AI 产品经理,或者我们这样组合出来的 FDE 团队,不能跟客户讨论底层业务逻辑,这个产品大概率是没有生命力的。
吴畏:它很难把这些东西收敛成一个对的产品,但同时又需要一定程度的可定制。最近我看到全国有很多 OPC,有些 OPC 也把 FDE 当成自己的工作。我自己会有一个问号:一个个体去到企业里,真的能够完整地帮客户解决一个具体问题吗?你怎么看?
黄晓南 Grace:我们公司最近招的一些员工,过去几年也尝试过做 OPC。我们看到,OPC 一般还是技术背景比较多。AI 出现的时候,最兴奋的人往往也是技术人员,会觉得有了 AI,好像无所不能。
但我们现在发现,真正战斗力更强的,是懂业务、又有产品意识,同时对 AI 有一定认知的人。AI 的认知可能占 30%,但业务和产品能力更关键。
所以很多技术出身的 OPC,回到有真实业务场景、有业务专家和 AI 产品经理一起工作的环境里,战斗力会大幅上升。基于这个观察,我个人认为 OPC 这个概念可能是一个短期的、昙花一现的概念。
至少在 To B 市场里,真的要帮企业解决问题,对服务公司的端到端能力要求,其实比过去做软件、做传统 IT 服务高得多。
二、从数据与算法到企业决策 AI
黄晓南 Grace:为什么我能聊这个话题?因为我们从 2008 年写商业计划书算起已经 18 年,公司是 2009 年成立的。当时我在商业计划书里写过一句话:未来,大数据和算法会改变营销。
大家可以想一想,今天我们说 AI,并不是 2022 年 OpenAI 出现以后,这个世界才有 AI。AI 一直是产业希望使用的一种技术,背后就是用数据和算法改变做事情的方法。
因为我本人的背景是在宝洁和麦肯锡,所以我一直都在用数据解决营销问题、解决企业决策问题,这也决定了公司的基因。2019 年我们升级为深演智能,公司定位叫“AI 赋能决策”,英文名是 DeepZero。这个名字来自 Deep Learning 和 AlphaZero。
今年我们也登陆港股,成为我们所说的“企业决策 AI 智能体第一股”。这也很准确地反映了我们对这一波生成式 AI 的认知:有了 Agent 这样的能力,再结合之前的数据和算法能力,我们能够更好地赋能企业的营销和销售决策。简单来说,这就是我们十几年的发展史。
现在刚好是 AI 智能体、或者说 AI 应用在企业商业化的一个很大的窗口期。我们也算赶上了这一波,当然压力也很大,要不断发展自己的业务。
但现在确实能感觉到一种供不应求的需求局面:所有企业都非常希望找到用 AI 赋能自己、提升经营能力,甚至实现弯道超车的方式。所以过去几年,我们一直在用 Agent 帮企业落地,也踩了很多坑,积累了很多实践。
这个基因就在这里。我一直在说,做 AI 的公司,必须在某一个领域里有专业积累。到了 AI 时代,这一点我觉得变得比单纯的技术积累更重要。
吴畏:这两年也有很多新公司因为生成式 AI 进入 To B。站在一个做了很多年企业服务的公司的角度,你怎么看今天再创业做 To B 这件事?
黄晓南 Grace:如果是现在重新创业,我其实会建议尽量避开 To B 赛道。因为 To B 有几个特点。第一,我们服务的都是中大型客户。
中国优质的大客户很多,但服务门槛也非常高:要有数据合规能力,要有很强的团队,要有有影响力的产品,而且很多客户基本都是通过招标完成采购,这里面还有非常重要的价格竞争。
所以如果我今天重新创业,我可能会选择更 To C 的方向,比如短剧,或者用 AI 做一些面向消费者、能够快速付费的产品。To B 反而更适合我们这些“老兵”,利用已经积累的客户资源、数据能力和产品能力,把这一波 AI 红利吃得更透一点。
三、AI 会不会“吃掉”软件
吴畏:这几年很多以前做 SaaS、做大数据的公司其实都挺焦虑。因为有一种说法是,AI 来了以后软件不需要了,软件界面变了,软件的生产方式也变了。
现在大家讲“手搓时代”,好像人人都能手搓一个自己需要的软件。如果是这样,无论 SaaS 还是传统软件都会迷茫。其实 AI To B 最后可能还是一种软件,对吧?
那国内做 To B 到底还有没有机会?会不会未来被大模型直接吃掉?以前我们说“软件吃掉世界”,现在有点像“大模型吃掉软件”。
黄晓南 Grace:这个说法已经出现很久了,比如“AI 时代 SaaS 已死”“软件已死”。我们自己的实践下来是这样。
首先要看怎么定义软件。过去的软件,我觉得大概率有两个特点。第一个是固化流程。如果你看 SAP、ERP、OA 系统,它们很重要的作用就是固化流程。第二个是让数据可见,所以会有 BI、Dashboard 这些可视化。
我觉得过去 99% 的软件,大概率可以分到这两类。因为我们是做决策 AI 的,所以我们的判断是:这两类软件未来都会被颠覆,都会被 AI 重写。
我们这两年实践下来提出了一个叫法:Agentic Software,也就是智能体软件。为什么还叫“软件”?因为在企业里,软件承担的是连接企业数据、连接不同软件之间的流程,同时还有数据权限和用户体系。所以从这个角度看,“软件”这个形态会继续存在。
但刚才说的可视化,我认为未来大家一定不会满足于可视化。我们现在做的 Agentic Software,是直接给出洞察、直接指导行动,甚至直接去操作其他系统。这件事情会发生非常大的变化。
第二件事情是固化流程。举个例子,我们原来做过一个很重要的数字化营销软件,叫 Marketing Automation。过去做这个软件,是让一个有经验的 CRM 运营人员把营销打法固化到软件里。过去的软件是给人用的,是把人的最佳实践沉淀下来。
但未来的 Agentic Software 不是这样。它会自己形成一个打法,自己吸收数据,再根据业务结果的反馈去调整下一轮策略。在这个过程中,它像一个自己会工作的机器人,帮企业的营销部门完成一部分工作。
所以在我们心目中,未来的智能体软件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机器人。它依旧是一个系统,也依旧需要人给它输入目标、做确认、做审核,但它不再只是把人的想法和流程固化下来。它汲取了软件的重要特点,同时又变成了一个会行动的系统。这是我们认为 AI 重写软件的一种落地形式。
吴畏:我稍微消化一下。过去软件主要有两个功能:一个是流程固化。我们购买一套好的软件,某种意义上是在购买它沉淀的最佳实践,它告诉你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做,并把流程固化下来。
第二个是可视化,让管理者能够一目了然地看到数据。但 Agentic Software 不一样,它可以自我学习、自我迭代,不再是一个固化流程,而是一个柔性的系统,可以根据企业需求和实际反馈不断优化。Dashboard 更多只是“看”,Agentic Software 是可以直接 Action,对吧?
黄晓南 Grace:它可以直接从数据到洞察。
吴畏:再从洞察到行动。没有数据就没有洞察,没有洞察就无法行动。
黄晓南 Grace:这里面还有一层是 System of Record,也就是记录基础数据的系统。比如 CRM 里记录会员注册、交易等基础数据,这一层不会因为 AI 就消失,因为它是底座。
但“应该在什么时间给哪个会员发什么券”,过去是 CRM 给人提供工具让人配置,以后 Agentic Software 应该自己做决策,并且根据用户有没有核销持续优化。所以数据记录层还是底座,但上面的决策层不会再主要靠看板和固化流程。
吴畏:明白。那企业引入 Agentic Software 时,应该怎么处理原有的软件?有些系统是做数据底座的,肯定要保留,因为没有数据就无法洞察。但如果是在数据之上、过去用来固化流程的那些软件,比如营销自动化、CRM 里的很多决策流程,可能就需要用新的方式重写。
黄晓南 Grace:举个例子,我们现在做销售赋能,像奢侈品 SA 会用到 clienteling 工具,包括 CRM 工具;在 To B 里,快消销售拜访客户会用 SFA 系统。这些上层的业务软件都会被 AI 重写。我们现在已经非常明显地看到这件事在发生。
四、大模型拿不到的三样东西:数据、知识与业务经验
吴畏:企业里确实有很多数据和知识,大模型天然接触不到。随着模型越来越强,它会不会把这些能力也逐步吃掉?
黄晓南 Grace:我觉得不会。最近硅谷也在讲“主权 AI”。核心理念就是:企业自己的数据、自己的知识要留在企业内部,模型负责利用这些数据和知识做推理。模型更像一个外脑,但数据和知识本身可以留在企业里。我们也不鼓励企业为了私有化,专门部署一个能力更弱的小模型。
因为那样相当于先把基础能力削弱了,整套 AI 应用能力就不可能做到最好。我们现在的做法是,尽量不把数据本身直接透传给大模型,而是把必要的数据结构、元数据或经过加工的上下文提供给模型。这样可以最大化利用模型能力,同时保护企业独有的数据。
吴畏:这个本质上就是企业对自己数据安全和权限的把控。
黄晓南 Grace:我觉得太重要了。
吴畏:非常重要。因为企业使用 AI 的时候,如果不给模型足够的上下文,它也帮不到你;但如果为了效果把原始数据全部交给外部模型,企业又会非常担心数据安全。
另一方面,私有化部署一个能力比较弱的开源模型,和调用一个能力很强的模型,效果差异又可能非常大。所以关键是,能不能既利用优质模型的能力,又不让它真正拿到企业的原始数据。
黄晓南 Grace:对,这是企业利用 AI 非常重要的一种方式。
吴畏:那我们再往下深究一下:现在在 To B 场景里,到底有哪些东西是大模型本身不具备的?
黄晓南 Grace:我们现在看,大模型自己,或者仅靠大模型加 FDE 团队,仍然有三类东西是做不到的。第一是企业自己的数据。绝大多数企业数据不能直接被大模型使用,哪些数据可以用、以什么方式给模型,都需要做处理。我们给大模型的很多时候是元数据,也就是对数据的描述,而不是把原始数据直接扔进去。
第二是企业内部的知识。很多知识也要先加工,再作为 context 给到大模型,模型输出以后还要再提取和校验。第三是企业真实的业务工作方式和工作流。这些都不是大模型天然拥有的。
吴畏:最大的问题就是幻觉。
黄晓南 Grace:所以企业 AI 里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幻觉。它没有这三件事情,就像我最早讲的那个比喻:一个涉世未深、从来没有工作过的博士生。你把他放到重要岗位,他就可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今天企业里要做的,就是约束 AI,让它利用好数据、知识和真实的工作方式。Agentic Software 就是在干这一层,大模型只是它调用的一个能力。
吴畏:所以我们跟大模型交互时,不是简单把企业的裸数据、原始表格直接给它,而是给它经过处理的数据描述和必要上下文,再把结果拿回来进入下一步。
黄晓南 Grace:对。而且今天所有 AI 出来的东西,都要经过不断的校验和审核,才能确保可用。
举个例子,我们有一个“用户之声”的 AI 产品 DeepVOC,用大量用户反馈来提炼产品改进、服务优化的方案。它第一个基础工作就是给海量数据打标签:这句话在说什么产品、什么问题,是正向还是负向等等。
光是保证标签准确性,我们就需要多个模型、多个智能体一起工作。因为有些客户一天有上百万条数据,不可能让人一条条检查。怎么控制幻觉、怎么保证这个基础之上还能继续承载业务决策,难度非常大。
所以我觉得,大家对 AI 在企业落地这件事还是要有敬畏。它不是简单“手搓”一下,或者问大模型几个问题,就能得到企业真正要的东西。这是不可能的。
吴畏:你说 VOC 这个场景我很有感触。十几年前就有“Voice of Customer”的概念,那时更多是用机器学习去识别评论是正向、中性还是负向,再判断品牌、品类、型号。现在 AI 可以把标签打得更准、更细,有了更好的数据加工,后面的洞察才有可能真正指导决策。
黄晓南 Grace:而且可以直接连工单系统。DeepVOC 出来的结果可以直接推动门店改善服务、改善商品,也可以让质量部门看到哪些配方可能需要调整。如果做对了,这件事是很强大的。
吴畏:所以大模型天然没有的,大概就是三类东西:企业自己的结构化数据,企业内部以知识形态存在的非结构化信息,还有大量沉淀在业务里的流程和经验。前两类可能已经以某种形式存储,但第三类经常掌握在老师傅、Top Sales 这些人的脑子里。怎么把它变成 AI 能学习和理解的东西?
黄晓南 Grace:其实第二类知识和第三类经验、流程,大部分企业都还没有真正整理好。
只有结构化数据,大部分企业可能是有的。所以这里又会提到 Palantir 经常讲的 Ontology,也就是本体的概念。
这里面有两件很重要的事。第一,要用本体的方式把知识节点连接起来。比如商品、品牌、场景知识,怎么把不同知识体系连起来;同时还要从各种散落的文档里把知识抽出来。有的在 PPT 里,有的在视频里,有的在 Excel 表里,它们以各种方式存在,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第二,有一些知识就在“老师傅”身上。比如销售,最好的销售和最差的销售,话术差异可能就会带来成倍的业绩差距。
所以怎么把金牌销售的话术抽象出来,也非常重要。我们在 FDE 前面其实还有业务顾问,业务顾问会跟 FDE 里的产品经理一起,把这些东西抽象出来。这是很庞大的工作。
吴畏:这让我想到,最开始做数字化时,有些企业连信息化都没做好,更谈不上数字化。现在要做 Enterprise AI,如果前面的数据、知识、流程都没 ready,后面的工作也无从进行。
那把这些经验抽出来时,会不会卡在人这里?比如一个 Top Sales 原来一直靠自己的经验拿很高佣金,现在把话术沉淀下来,让 60 分的销售也能做到八九十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竞争力下降?
黄晓南 Grace:到现在为止,我觉得大家更多关心的是:你做出来这个东西以后,对我有什么帮助。对 Top Sales 来说,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也通过 AI 产品受益。
企业里做 AI,一方面是让 60 分的人变成 80 分;另一方面也一定要让原来 100 分的人做到 120 分。这两种需求都要满足,产品才有生命力。
比如我们给奢侈品行业的 SA 做赋能。对 Top Sales 来说,我们做的产品首先是提高效率。接待完客人以后,他可以马上录一个 voice memo,把刚才见客户的过程记录下来,我们快速把它转换成客户跟进策略和客户可能感兴趣的东西,让他下次沟通更有针对性。
这样的产品能让 100 分的销售变成 120 分,而不只是让 60 分变成 80 分。
吴畏:它可以帮 Top Sales 节约时间,让他把更多时间放到更高价值、更可规模化的事情上。你刚才说到这个场景,我插一句:你们会用电子工牌之类的设备吗?
黄晓南 Grace:电子工牌在一些场景下会涉及隐私敏感。像汽车、医药这类拜访场景,不方便用工牌时,可以在拜访结束以后,让销售自己用录音把会谈记录下来,也能大幅提高效率。AI 很强,但不代表一定要用某一种方式获取数据,关键是用最合规的方式。
吴畏:然后这些信息还可以再录入 CRM。
黄晓南 Grace:是的,这就又回到刚才说的:整个链路还要跟其他系统打通。Agent 只有连到这些系统里,才能产生更大的价值。
五、企业落地最大的卡点:先找到真正的问题
吴畏:听上去这条链路已经比较顺了。那现在最大的卡点是什么?
黄晓南 Grace:我现在觉得最大的卡点有两个。第一个,就是客户能不能把自己的痛点讲清楚、准确描述;同时 FDE 里的 AI 产品经理能不能准确理解。这一段的人才和能力,是非常明显的卡点。
吴畏:所以企业内部的业务人员也很关键?
黄晓南 Grace:现在甲方内部最大的卡点之一,是有没有人能把自己的 wish list,也就是愿望清单讲清楚。很多人讲出来的是痛点,但他不一定能想清楚:这个痛点如果解决了,到底能带来多大的变化。
我经常跟甲方说,今天你不需要很懂 AI,但你要足够懂自己的生意。把生意切成 100 份,你能不能准确挑出其中最重要的 5 份——一旦提高,就能让整个生意发生巨大变化的那 5 份?这很考验业务负责人。
还有一种情况,我们叫“不作业”。很多企业尤其是外企,内部人的工作主要是管理代理商,他不需要自己设计内容、不需要自己做广告投放,也不需要亲自设计活动。他自己不作业,就很难知道 AI 究竟用在哪个地方,能对生意产生什么影响。
吴畏:这个挺值得深入聊一下。也就是说,企业内部的业务专家即使已经做了很多年,也可能很难把自己的问题准确描述清楚,甚至不知道生意真正的卡点在哪里。那你们通常会跟企业里的什么层级来聊?
黄晓南 Grace:一般要聊到 C-level,至少是能够看全局的人。
比如 CDO、CIO,或者真正负责经营结果的业务负责人。
而且 AI 有一个特点:今天它解决的很多问题首先表现为效率问题。但仅仅解决效率,对企业老板来说往往不够。需要有人识别出来,这个效率问题解决以后,能不能显著提高产出、带来增长。这件事很难。
举个例子,我们最近跟一个很大的零售企业聊。他们生意很好,我们问能不能用 AI 让店员销售效率更高。对方说,我们店员效率已经很高了,人也压得很少,这不是最重要的。反而他们问,能不能让 HR 和财务回答内部员工问题的效率更高。
这其实就是内部知识问答。对别的企业来说可能不是优先级,但对他们就是,因为他们增长很快、在大量招员工。换到另一家车企,对方可能会说我根本不关心这个,我现在就要卖车。所以每个企业都要准确找到:AI 到底在哪个点能产生真正的动能。我们经常碰到客户,聊完以后发现哪里都能做,但找不到哪个点最重要。
吴畏:所以,找到那个真正的问题特别重要。
黄晓南 Grace:我认为甲方在 AI 时代,比拼的就是这个能力。
吴畏:我们推进项目时,更多会跟业务线总经理、C-level 去聊。同时企业里还有一股力量是 IT。IT 在这里面是什么角色?
黄晓南 Grace:我们一般会跟 IT 团队一起去跟业务聊。我们服务的很多也是 CIO,所以 CIO 和我们都很关心这个问题。
吴畏:明白,因为最终还是要进入企业的 IT 体系,也要跟原有的数据和系统打通。还有一个情况:有些公司内部更像品牌管理公司,大量具体工作都交给 agency。这样的企业做 AI,会不会有不同?
黄晓南 Grace:会。包括我以前在宝洁的时候,我们也是找各种 agency 帮我们做很多事情。所以我经常想,如果回到那个年代,现在问我 AI 到底怎么帮品牌营销,我可能也需要重新思考。
我有一个说法叫“谁作业,谁发言”。如果企业长期依赖代理商开展具体工作,那至少在策略层面,企业自己要建立利用 AI 做判断和选择的能力。本土很多民营企业愿意自己下场做,相对更容易感受到 AI 的动能。
六、AI 时代,人还要保留什么能力
吴畏:现在一些 Agentic Software 已经开始替代一部分过去外包出去的工作。比如自动做 KOL/KOC 营销、自动做客服。原来可以外包的很多事情,未来可能会被智能体软件重新承接。
黄晓南 Grace:当然。就拿选 K,或者整个 KOL/KOC 营销来说,里面很多环节都可以被 AI 赋能。但对甲方企业来说,如果过去自己根本不做这件事,他就很难判断 AI 出来的东西到底够不够好。所以 AI 时代,对甲方尤其是营销人员的能力要求也会发生变化。
我经常说,AI 时代人要做三件事情。第一件叫判断,你要判断 AI 给你的东西好还是不好。第二叫 taste,你得有足够好的品味和标准,才能告诉 AI 什么叫好、什么叫高标准。
第三件事情叫 take risk,也就是敢冒险。AI 可以给出很多选项,但 AI 不会替你承担风险。很多新的东西,最后一定要有人去做选择、去承担。所以我觉得未来人在营销里最重要的,就是判断、taste 和 take risk。
对,本质上是一种决策能力。这三件事情,我觉得是很难被 AI 替代的。
第二个卡点,就是我们作为乙方,能不能真的把业务深度理解清楚。这件事情也很难。
吴畏:挺难。还有一类公司,大量工作长期外包出去以后,自己对具体业务就没有那么熟悉了。那它在应用 AI 时,可能连该从哪里下手都不太清楚。
黄晓南 Grace:对。它一旦不了解业务,我刚才说的三种能力都可能出现问题。过去它可以高度信任代理公司,但现在真要自己做判断、建立 Taste、做决策并承担风险,这些能力就可能成为短板。所以对于这类甲方企业,我觉得需要重塑自己这方面的能力。
七、Agentic Software 与 Agentic Service
吴畏:前面我们拆了 FDE、Enterprise AI 的落地过程:前面有业务顾问,中间有产品经理,后面有实施和工程师。这里面又像咨询、软件和服务三种生意。未来这三类公司会怎么分工?还是边界会越来越模糊?
黄晓南 Grace:至少在可见的未来,我觉得生态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你现在已经能看到,大模型公司会跟咨询公司合作。
像我们这样的 AI 公司,会同时讲 Agentic Software 和 Agentic Service。站在客户支出的角度,企业一直就在为两类东西付钱:一类是产品,软件也好、硬件也好;另一类是服务,也就是你直接给我交付结果。这两类支出在过去几十年没有本质变化。
AI 出现以后,确实会发生一些融合。像我们这样的公司,既提供 Software,也提供 Service,因为我们的人可以用软件直接交付服务结果。比如广告投放,过去我们有一套系统,可以把软件卖给客户;但客户也可能说,我不想买软件自己做,你直接给我结果。那我们就用自己的软件交付结果。
有了 AI 以后,这件事情更顺理成章。因为很多服务内容可以由 AI 完成。比如过去让我提供一个搜索营销服务,我可能要招 200 个人;现在我打造很多搜索营销的智能体软件,把多个 Agent 连起来,也许只需要原来十分之一的人,就能完成过去 100 个人做的服务结果。
所以我们现在提出两种形态:Agentic Software,也就是智能体软件;Agentic Service,也就是智能体服务。客户的钱,这两部分我都想挣。
吴畏:也就是说,这两部分钱你们都想挣,只是收费方式不一样。
黄晓南 Grace:收费方式当然不一样。但 Agentic Service 本质上是“人用我们的智能体软件交付服务”。过去需要 100 个人,现在可能只要 10 个人,因为剩下 90 个人做的很多工作已经由智能体软件完成了。这就是 AI 出现以后带来的融合。
咨询公司也类似。过去咨询公司主要交付咨询服务,同时也是 Salesforce、SAP 等软件的大型实施方。未来我认为咨询公司也可能交付一些新型软件,因为做软件的成本下降了。但真正复杂的 Agentic Software,他们未必会自己做,所以我们会跟德勤这样的咨询公司合作,各取所需。
传统服务公司也可能打造自己的 AI 工具,提高服务效率。所以未来公司形态的边界会越来越模糊。但我们认为,最核心的还是 Agentic Software 或者智能体能力到底有多强,它决定了其他边界能扩到哪里。
吴畏:所以如果客户要的是一个针对性软件,就卖软件;如果客户要的是服务,就用软件去交付服务。因为智能体在交付过程中能做很多事情,所以需要的人会少很多。
黄晓南 Grace:对。过去一个技术公司要亲自提供大量服务,是很难想象的,因为太依赖人。现在因为 AI 的出现,这个边界确实变模糊了。
吴畏:明白。所以你们现在主要还是围绕最擅长、最领先的场景去切?
八、AI for Growth:为什么行业场景比通用能力更重要
黄晓南 Grace:我们公司核心做的是 Marketing 和 Sales,也包括电商运营。我们提了一个口号叫 AI for Growth。一个原因是团队在这些领域有经验;另一个原因是,如果企业用 AI 只是为了节约人的成本,它的价值上限很容易达到。
比如你省十个人,一年省 1000 万,价值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如果是 for growth,上限是不封顶的。我们更喜欢帮客户做上不封顶的事情。
如果从产业链看,我们从新品创新、R&D,到渠道销售、广告、GEO、搜索营销,再到会员运营、洞察、市场调研、销售培训、导购、智能客服,这些都做。
我们当然最擅长 To C 的消费品行业,很多头部客户都在这里。To B 里我们会聚焦医药、金融等一些高价值场景。不同产业的作业方式不一样,我们也不会什么都做。
吴畏:听下来,除了生产制造,你们其实覆盖了品牌和产品全生命周期。那有没有哪些行业是你觉得 AI 特别容易找到 sweet spot 的?
黄晓南 Grace:这个很难一概而论。我们覆盖面之所以这么广,就是因为不同行业的 AI 抓手不一样。比如食品饮料,核心抓手往往是新品创新,所以我们的新品创新产品就是跟食品饮料客户一起打造出来的。美妆、酒店这类行业,核心可能是复购和 CRM;很多新品牌则更关注小红书、抖音上的搜索营销。
汽车行业的核心又不一样,它是整个线索处理流程:从线索获取到试驾,再到赋能 4S 店销售、返厂、增换购。整条链路里,AI 能做的东西我们都会做。所以我们现在的 AI 产品看起来很多,但落到每个行业,其实都是组合出最贴合这个行业的场景。
这个过程很有意思,因为不是我们闭门造车出来的。三年前我们还没有 DeepAgent 这样的智能体产品,主要只有两个领域:数字广告智能投放和 CRM。今天能覆盖这么多领域,是因为 AI 极大释放了生产力。
而且这些领域都是跟头部客户一起做出来的。客户有能力告诉我们:什么问题对他们最重要,什么问题一旦解决就是价值连城。我们才能围绕这些问题打造产品。
吴畏:这么说我就更能理解了。如果一个 AI 创业公司只做通用 Agent,或者通用营销 Agent、销售 Agent,没有行业客户和场景,很难真正贴合需求。
一个 OPC 就算很会 vibe coding,跑到企业里也可能一头雾水。行业 Know-how 在这里非常重要。那你们卖软件,还是传统 License 或订阅的方式吗?
九、70% 标准产品 + 30% 客户训练
黄晓南 Grace:卖法跟软件比较类似,但有一个很大的区别:会多一个“训练”的过程。又回到 FDE,FDE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使命,就是把标准产品真正训练、落到每一个客户的场景里。
我们打造一个标准产品以后,这个产品最多达到 70 分。比如 DeepVOC,我们可以把标准产品做得很好,但落到任何一个客户那里,都需要另外 30 分:数据不一样、标签体系不一样、希望提炼的洞察不一样、要连接的系统也不一样。有的要连工单,有的要连客服系统。这 30% 一定要在企业现场完成。
所以收费里会有 License,这是对 70% 标准产品的变现;同时也一定会有一笔比较高的训练和实施费用。
训练实施,就是 FDE 加 AI 产品经理要完成的另一个使命:把 AI 产品真正落到客户中间。所以 FDE 的工作是双向的,一方面把标准产品落到客户,另一方面从客户那里聊出新的需求,再反过来进入产品。
这也是为什么在我们看来,FDE 必须由两个角色一起完成。
吴畏:也就是说,FDE 团队进来以后,不只是接一个接口。企业内部的数据、系统、过去没有结构化的知识和流程,都要做梳理,而且这些沉淀最后还是留在企业内部,对吧?
吴畏:那在一个合同里,License 和训练实施大概是什么比重?
黄晓南 Grace:通常训练和实施这一部分会更高。
光是把标签打准,就要针对每家公司重新适配。每个公司的标签体系不一样,原始语料不一样。智能客服、智能导购也是一样,都要根据客户实际的知识库、语料库和 SOP 去训练。
所以 AI 时代的软件交付,其实跟过去交付一个算法项目有点像。以前我们做广告投放、做 CRM,会用很多算法预测一个人会不会买车、会不会买下一个产品。算法框架可能一样,但客户数据不一样,训练出来的模型也不一样。
今天只是把这个过程放大了:不再是一个小场景,而是在更大的场景里结合大模型和多个智能体。所以交付复杂性依然很高。
吴畏:如果是 Agentic Service 这一块呢?
黄晓南 Grace:服务相对轻一些,因为大概率不需要用企业太多内部数据,更多使用公域数据,比如搜索营销数据、我们沉淀的素材数据。基本上是专家加上 Agentic Software 一起工作。当然也需要客户反馈,但整体会轻一些。
比如搜索营销,我就直接帮客户做完:选达人、出内容、投流,最后交付结果。
可能只用原来十分之一的人,再加上一堆 Software。
这件事情我蛮期待。AI 如果真管用,就应该证明最后的结果比过去 100 个人做得更好。比如我用 10 个人加上一套 Agentic Software,最后客户考核的 KPI 应该比过去更好。
吴畏:所以后面这种更像 AI as a Service,甚至是 Service as a Result,结果相对更好归因;前面的 Software 则是企业买回去自己用。
黄晓南 Grace:对。Software 我们有两个判断标准。第一,原来能做到 60 分的事,用 AI 做到 100 分。比如 DeepVOC,客户过去也有 VOC,我们并没有创造一个全新的概念,只是把它从过去比较粗的识别和看板,提升到更完整的洞察和行动。
第二种是从 0 到 1:原来做不了的事,现在可以做了。比如刚才讲的导购,过去接待完客户只能靠销售自己记,下次客户再来很容易忘。现在这些信息可以被沉淀、被调用。所以我们的 Agentic Software 基本就按这两个标准判断值不值得做。
吴畏:所以判断一个 Agentic Software 值不值得做,大概就两个标准:要么是过去做不了、现在可以做的新场景;要么是能够明确衡量,相比原有做法有显著提升。
十、给企业和 AI 创业者的建议
吴畏:最后还有一点时间,想请你分别给两类人一些建议:一类是在实体企业里的业务负责人、高管;另一类是 AI 从业者、OPC 或者创业者。对他们来说,企业 AI 落地真正的“最后一公里”是什么?
黄晓南 Grace:我经常说一句话:AI 是一种信仰。我们公司 2024 年决定 All in AI 智能体,那时候 DeepSeek 都还没有出现。对我们来说,因为一直在解决企业决策问题,所以对新技术必须非常敏感,要始终保持在最前沿去使用它。
我觉得今天 AI 毋庸置疑是一场生产力革命。企业里的高管和业务人员,首先要相信这件事情。我们过去近两年做落地,会碰到各种困难:幻觉、能力锯齿,有些地方很强、有些地方很弱。很多企业一开始尝试智能体,发现问题很多,就会直接得出结论说“不行”。
为什么我说这是一种信仰?因为大模型能力一直在迭代,企业使用 AI 的能力也在演化,不管是人的能力还是工具能力。我们公司过去两年经常出现这种情况:上个月的结论,甚至上周的结论,这周可能就不成立了;上周觉得做不了的事,这周可能突然可行了。所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第二,我认为今天 AI 不会替代企业里绝大多数人,除非是特别基础的工作。但一定会出现“会用 AI 的人替代不会用 AI 的人”。这件事情已经非常明显。比如 AI 写代码已经很普遍了,我们不会因为 AI 能写代码就淘汰工程师,但会越来越偏向那些擅长用 AI 的工程师。
因为 AI 是生产力的爆发。企业如果只是想着用 AI 节约两个人、三个人,价值远远不如用 AI 赋能一个本来就有产能的人,让他的产能翻倍。我们自己的实践和帮客户落地的实践都证明了这一点。企业真正该想的是:怎么让最有产能的人产生更大的产能。
最后一点,企业一定要想清楚:AI 时代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到底要打造在哪里。这个问题非常关键。如果所谓 AI 应用只是让员工都用豆包、用某个大模型完成工作,那全世界公司都可以这么干,你的竞争对手也都能这么干。显然这不是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所以企业要思考,自己的数据怎么打造,自己的知识怎么建立,AI 应用怎么真正进入核心流程。作为一家做智能体的公司,我们可以帮助企业回答一部分,但这件事最终必须由企业自己想清楚。
吴畏:我再补充一点。我看现在很多科技大厂,往往是哪家 AI 做得好,跟创始人、一号位到底有多投入高度相关。即使是实体企业、传统企业,我觉得一号位也要 hands-on,真的扎进去,不能只是让下面的人“去用一下”,自己完全不用。
黄晓南 Grace:这个非常重要。我们看到 AI 落地比较成功的公司,基本都是“一号位工程”,因为它天然是一个 Top-down 的事情。
普通员工最关心的往往不是“企业生产力提高了多少”,而是“用了 AI 以后对我有什么影响”。如果能让我业绩更好,我当然 OK;如果让我觉得工作有危险,我肯定不 OK。所以必须由一号位来推动。
吴畏:我也觉得未来可能不会再有“AI 公司”和“传统公司”的严格区分,大家都会具备 AI 能力。
吴畏:企业这一侧说完了。如果是个体、OPC 或者创业者,没有那么大的组织和客户资源,你有什么建议?
黄晓南 Grace:我们最近也在构思一个生态合作计划。公司上市以后,我们接触了很多 AI 创业公司,有很小的,也有稍微大一点的。普遍一个问题就是缺场景。很多团队是技术、产研背景,甚至有科学家,但 AI 今天如果没有场景,就没有用。
所以我们也在想,像我们这样有客户资源和场景的公司,是不是可以搭一个生态,让更多有 AI 能力的人——不管是 OPC 还是创业公司——在更大的范围里接触真实场景,把自己的能力和对 AI 的理解做成真正有商业价值的产品。
中国 To B 的 AI 赛道一定不是一家公司、一个平台就能全部做掉,它一定是一个繁荣生态,大家各司其职,一起把 AI 落地做深。这也是我最近在构思的一件事情。
如果我今天是一个全新的创业者,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做的事情不能轻易被大模型吞掉。这是 AI 时代找创业方向最大的挑战。过去几年有无数公司融到钱、发展也不错,但如果你做的事情最终被大模型能力直接覆盖,就很难走到一个很好的阶段。
吴畏:因为大模型本身就是智能底座。你在它上面做的很多东西,从 Prompt 到 Workflow 到 Skill,它自己也会不断学习和吸收。所以真正要看的是:你做的事情是不是有一层大模型不容易直接吃掉的价值。
黄晓南 Grace:所以 AI 时代创业,我觉得既比过去做软件更容易,也更难。门槛低了,但你面对的竞争力量更多。最好能找到一条真正垂直的线。
像我们做企业营销和销售,大模型能力提高时,我们是水涨船高,因为我们跟大模型是垂直关系,而不是平行关系。它能力越强,我们能做的事越多,而不是它一变强就把我们盖过去。这个方向其实非常难找,我们自己也一直在校准。
吴畏:我们以前讲 AI 应用四要素:算法、算力、数据、场景。现在算法很大程度上就是模型本身,数据是基础,而场景可能越来越重要。
吴畏:对。真正有价值的是已经有客户愿意一起做,有真实行业、真实场景、真实反馈。这里面能容纳的机会其实很大。
黄晓南 Grace:而且场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角度。一个 AI 产品最后要利用数据落地,落地以后还要得到反馈,有了反馈你才知道它到底管不管用。它和过去做一个单点软件不一样。所以一个客户愿意给你数据、给你真实场景、再给你验证反馈,这三件事情非常难得。
我经常说,我们的客户愿意给我们钱,还愿意让我们做这件事。对很多创业公司来说,可能你倒给客户钱,客户都不愿意给你数据、场景和验证反馈。所以我还是很希望能整合出一个更大的生态,把企业 AI 落地真正做深。







